第七章(第5/17页)

“不,”布迪说,“今天不是普通开玩笑的日子。演习是件正经事。”突然间,他发现一个小路口有个没戴面具的人,这人一看见他便扭头往回跑。“快,把那个人抓住。”布迪喊叫起来,“抓住他!”话没说完,布迪和麦克就追了过去。麦克跑得快,布迪身体已经开始发胖,没有多久,麦克已经领先了十码左右。那人比他们起步快,这时已经钻进另一条街,看不见了。“你先跑,”布迪对麦克喊道,“抓住他,等我赶上来。”转眼间麦克也跑得不见影子了。在布迪经过一幢楼房的时候,门道里一个声音说:“咳,说你呢。忙的是什么?”

布迪一下子站住了。说话的人背靠门站在门道里,麦克经过的时候没有发现他。从这人的行径上看,他有意埋伏在这里,肯定安着什么坏心,绝不是想开个玩笑。这条伫立着一座座哥特式小洋房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你们在找我,是不是?”那个人说。

布迪厉声喝问道:“你怎么不戴面具?”

“你们在做游戏吗?”那人气冲冲地问。

“怎么会是做游戏,”布迪说,“不戴面具,你就是伤号了。你得跟我到医院去。”

“我得到医院去,真新鲜。”说着,那人的身体反而更向后缩了缩。他生得又瘦又小,衣服的两个胳膊肘都已磨破了。

“你还是走一趟吧。”布迪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胳膊上的腱子肉绷了起来。纪律,他想,太缺乏纪律了。这个小浑蛋看见了长官居然还这么蛮横无理。他知道自己力气比这个小个子大得多,暗自扬扬得意。他要是不老老实实跟着走,我就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扁。

“好吧,”那人说,“我跟你走。”他从黑暗的过道里走出来,狠毒的丑脸、兔唇、粗俗的格子呢衣服,尽管没有反抗,他还是带着一脸杀气,神色狰狞。“不是往那边,”布迪说,“往左。”

“你跟我走。”小个子用口袋里的枪抵住布迪的腰,下命令说。“我是伤号,太可笑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进那个大门,不然的话你可就成了伤号了……”他俩对面是一间小汽车库,车库里没有车,车主一定开着车上班去了。这间空房子没有关门,伫立在只有几英尺长的一条车道的尽头。

布迪强作镇静地骂了一句:“他妈的。”但是他立刻就认出了本地两份报纸都描写过的这个长相,再说,这家伙那种声色不动的劲儿恰好说明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这是布迪一生中永远不能忘记的时刻,那些对他的行为并未提出指责的朋友也决不叫他把这件事忘记。在他的一生中,这个故事不断在他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不论是严肃的历史书还是记叙罪案的材料汇编。一句话,此后布迪平凡、庸碌地在各处辗转行医,这个故事一直跟随着他。没有人认为他这时的行径关系如何重大,也没有人对他的表现提出任何怀疑:他乖乖地走进汽车房,服从莱文的命令,锁上了房门。但是他的朋友们却不了解这件事对他是一个如何致命的打击,因为他们都没有冒着冰雹似的炸弹在街上守卫,没有抱着兴奋和喜悦的心情期待着战争,他们都不是布迪,只当了一分钟的战斗英雄就卷入了真正的战争,被一个瘦骨嶙峋的亡命徒手中的自动手枪打破了幻梦。

“脱下来!”莱文说,布迪乖乖地摘掉面具。他不仅被逼着摘下面具,而且也剥掉了白大褂和绿呢子衣服。当全身被剥光以后,他的希望也完全破灭了——想在战争中当群众领袖的希望成为泡影。他只不过是个又羞惭又害怕、一身胖肉的年轻人,穿着内裤,站在汽车房里瑟瑟发抖。他内裤的屁股上还破了一个洞,腿上的汗毛刮得干干净净,两个膝盖泛着红色。他的身体还算是强健,但从他肚子的曲线和脖子上的肥肉判断,他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他像是一条大狗,需要远比这种城市生活能够提供的更多的运动。虽然他也坚持长跑,一星期总要跑好几次。不管天气多么冷,他都穿着短裤和背心在公园里慢吞吞地跑圈,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的保姆看着他窃笑,儿童车里的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小孩对他指指点点,尖声尖气地发表评论。布迪虽然脸有些发红,但从不气馁。他锻炼得不错,但是锻炼了这么久却只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穿着带破洞的内裤站在那里发抖,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瘦胳膊瘦腿——那胳膊他一把就能扭断——的小流氓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面具,扬长而去。实在太叫人下不来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