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22页)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容,一张小脸很俊俏,两只眼睛离得太远了一些。莱文更习惯的是妓女们脱口而出表示亲昵的客套话,而不是自然而亲切的态度,这种他似乎早已失掉的幽默感。他说:“我请。我来付账。”他把她的包裹拿进小吃店去,敲了敲柜台。“你要什么?”他说。在苍白的灯光下,他始终背对着她,不想把她吓坏。

“品种真多,”她说,“葡萄干面包、小圆面包、饼干、火腿三明治。我想要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是不是我会让你破产了?那我就不要咖啡了。”

莱文等着,直到柜台后的女售货员重新离开,直到身旁的女孩子嘴里塞满了三明治想喊也喊不出声来,才把脸露出来。他感到有点狼狈,因为女孩子不但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反而含着一嘴东西对他笑起来。他说:“我要你的车票。警察在追捕我。无论怎样,我也要把你的车票弄到手。”

她被嘴里的面包呛住了,咳嗽起来。她说:“看在上帝的面上,在我背上捶两下。”莱文差一点儿就照她的话做了,她简直弄得他手足无措。他对人们的正常关系已经不习惯了,这使他的神经感到慌乱。他说:“我带着枪呢。”接着又补充了个站不住脚的条件,“我给你这个作为交换。”他把补票单据放在柜台上。她一边咳嗽,一边很感兴趣地仔细看了看他补票的单据。“头等,全程。这么一说,我还可以退一部分钱呢。这个买卖可真合算。但是你为什么要动枪啊?”

他说:“拿票来。”

“给你。”

“现在你同我一起出站,”他说,“我不放心你。”

“你为什么不先把火腿三明治吃掉。”

“小声点儿,”他说,“我没有工夫听你说笑话。”

她说:“我喜欢你这种硬汉子。我的名字叫安。你叫什么?”外面列车鸣起笛来,车厢开始移动,一长串亮光又驶回到浓雾里,机车把蒸汽喷射到月台上。莱文的眼睛离开了她一会儿,她趁机举起杯子,把一杯热咖啡泼在他脸上。莱文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捂住眼睛。他像个动物似的呻吟了一声,热咖啡把他的脸烫得生疼。这是那个老国防部长感受过的,是那个女秘书感受过的。莱文的右手摸到自动手枪上,脊背倚着门。他干事都是被别人逼出来的,都是别人逼着他失去了理智。但是他控制住自己,他努力忍着烫伤的疼痛,克制着逼他杀人的痛苦。他说:“我的枪在瞄准你。把你的手提包拿起来。拿着那张补票收据在我前边走。”

她照着他的话做了,因为提着沉重的箱子,脚步有些蹒跚。收票员说:“改变主意了?这张票可以一直坐到爱丁堡呢。怎么中途就下车了?”

“是啊,”她说,“我就在这儿下了。”收票员拿出一支铅笔,在补票单据上写了几个字。安想到一个主意:她想叫收票员记住她和这张票。很可能会进行查询的。“不要了,”她说,“我不用票了。我不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就到这个地方。”她从出口处走出去,心里想:这件事他不会很快就忘记的。

路两边是肮脏的小房子,一条长马路向前延伸着。一辆送牛奶的车哗啷啷地响着转进一条横街,不见了。她说:“怎么样?可以让我走了吗?”

“别把我当傻瓜,”他没好气儿地说,“往前走。”

“你也该替我拿一件行李吧。”她把一只箱子放在地上,莱文只好提起来。箱子很沉,他用左手提着,他的右手还得攥着手枪。

她说:“这条路不是往诺维治市内去的。咱们应该在刚才那个街角往右拐。”

“我知道往哪儿走。”

“我倒希望我也知道。”

两旁的小房子在浓雾里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天还很早。一个女人走出门来取牛奶。安看见一个男人在窗户里面刮胡子。她想向这个人呼喊求救,但是这个人可能没有反应。她想象得出来,这个人会愣愣地瞪着看她,很久也不明白外面出了什么事。他们继续走下去,莱文在离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吓唬她。如果他真的会对她开枪,那他一定是犯了什么重罪,正在被缉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