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2/13页)
面对残暴的绝对权力,苦难中的人民害怕被击垮,学会了决不泄露怒火和恨意,决不空口威胁而让自己受到伤害,因为那就等于提醒对手,会迅速遭到报复。他们学会了社会就是敌人,于是在受到冤屈而寻找救济的时候,转而求助于叛逆的地下王国——黑手党。黑手党通过缄默规则巩固权力。在西西里乡村,陌生人连问怎么去最近的村镇都得不到礼遇和回答。黑手党成员能犯下的最大罪错莫过于告诉警察,他吃了谁的枪子或者被谁以任何方式伤害了。缄默规则成了人们的宗教。一个女人就算丈夫被杀、儿子被杀、女儿被强奸,也不能向警方透露罪犯的姓名。
政府无法实践正义,人们于是向罗宾汉般的黑手党求助。黑手党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政府的角色。人们不管有什么急事,都会去找当地的黑手党头目。他是他们的社工,是随时能拿出一篮子食物和一份工作的地方长官,是他们的保护者。
可是,有一点塔扎医生没有说清楚,是迈克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自己了解到的:西西里的黑手党已经成了富人的非法武装,甚至是法律和政治体系的辅助警察,已经沦落成了堕落的资本主义体系,反共产主义,反自由主义,对任何形态的商业活动——无论规模有多小——都要强征一份税收。
迈克尔·柯里昂第一次明白了,他父亲这样的人为何选择当盗贼和杀人犯,而不是合法社会的普通成员。对于一个有灵魂的人来说,贫穷、恐惧和落魄实在可怕得难以承受。西西里人移民到了美国,只会想当然地认为政府也同样残忍。
塔扎医生周末照例去巴勒莫逛妓院,问迈克尔要不要同去,但迈克尔拒绝了。逃亡西西里使得他骨折的下巴无法得到像样的医治,左脸如今带上了麦克劳斯凯警长留给他的纪念品。骨头愈合得不太好,扯得侧脸有些歪斜,从左边看显得很邪恶。他对相貌一直颇为自负,破相比想象中更让他心烦意乱。疼痛来来去去,他倒是并不在意,塔扎医生给他开了些镇痛药。塔扎提出帮他治疗,迈克尔婉言谢绝。他来这儿已经够久,知道塔扎医生恐怕是西西里数一数二的差劲大夫。塔扎医生什么都读,唯有医学文献除外,他承认自己看不懂。他能通过医师考试,完全是有西西里最重要的黑手党首领从中斡旋,首领特地去了一趟巴勒莫,和塔扎的教授们讨论应该给他什么分数。这也说明了黑手党在意大利对社会是多么可怕的癌症。专长毫无价值,天赋毫无价值,努力毫无价值。黑手党教父把职业当礼物送给个人。
迈克尔有许多时间思前想后。白天,他在乡野散步,附庸于唐·托马西诺庄园的两名牧羊人不离左右。在西西里岛,黑手党时常招募牧羊人充当雇用杀手,牧羊人杀人也只是为了讨生活。迈克尔思考着父亲的组织。柯里昂帝国若是继续蓬勃发展,结果会和西西里岛的情况相同,像癌症一样毁掉整个国家。西西里已经成了鬼魂的岛屿,居民移民去了世界各国,只为了混口饭吃,或者是逃离因为追求政治和经济自由而遭到杀害的命运。
漫长的散步途中,最让迈克尔叹为观止的是壮丽秀美的风景。他走过乡间的柑橘园,枝叶搭成阴凉深邃的洞穴,古老沟渠穿插其中,公元前的巨蛇石像从毒牙间吐出活水。房屋样式模仿古罗马的别墅,有宽阔的大理石门廊和同样宽敞的拱顶房间,如今已经破败成废墟,只有离群的野羊居住。地平线上,嶙峋的山丘闪闪发亮,犹如漂白的骨骼垒在一起。花园和田地绿意盎然,仿佛透亮的绿宝石项链般点缀荒原。他有时候会一直走到柯里昂镇,一万八千居民的住所连绵不断,占据了近处山岭的侧面,从山上开采的黑色岩石搭起了一座座简陋小屋。过去一年间,柯里昂镇有超过六十起杀人案,死神的阴影笼罩着小镇。再向前走,费库萨森林打断了单调的平原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