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过了头(第24/26页)
他叫她坐下来喘口气。他走了,随即又回来了,带了一杯水给她。她喝水的时候,想到了医生给她的药,拿出来用最后一口水送进去。咳嗽缓解了。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说,“你看你的胸口起伏的。”
瑞典人非常地坦率,与此同时,又非常地矜持、刻板。
“等等。”她说。
有一件事儿必须要先确定。这件事儿的重要程度相当于火车能不能把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等等。你有没有听说过,你有没有听说哥本哈根在闹天花?”
“我没听说过。”他回答。他庄重地,尽管也是谦恭地点点了头,走了。
“谢谢你。谢谢。”她在他身后喊。
这辈子,索菲娅从来都没有喝醉过。她吃过的任何有可能损伤大脑的药物,在发生作用以前,就先把她送进了睡眠状态。所以她没有任何现成经验可以拿来和这种不同寻常的感受比较。现在,她体验到的是知觉的改变,如同涟漪一般弥漫全身。开始是一种轻松的感觉,一种傻乎乎的庄严感,仿佛自己高人一等,因为她自己能提着行李爬上了台阶,赶上火车。接下来,她逃过了一阵强烈咳嗽,感觉到心脏的挤压,于是多多少少,没有再注意喉咙了。
但是,不止这些。仿佛她的心脏在继续扩张,设法重新回到正常的状态,这种感觉持续到心脏越来越轻,越来越有力,甚至有些俏皮,把种种杂念都喷出了她的心头。甚至连哥本哈根的疫情,这会儿也变得如同情歌里的灾难,只不过是场古老的传说而已。她自己的人生,创伤和悲伤,都成了一场又一场的幻觉。事件,想法,得到了一阵阵的清晰领悟,如同透过一块变形玻璃看,一切都有了新的模样。
这让她想起了曾经的经验。那时候她十二岁,第一次涉猎三角学。巴利比诺的邻居,特尔托夫教授丢下一本他写的书。他觉得她的父亲是位有炮兵知识的老将军,也许会对这书感兴趣。她在书房里突然看见这本书,偶然翻开了光学那一章。她开始看这本书,学习里面的图表,没多久,她就相信自己看懂了。她从没有听说过正弦和余弦,用随意一段弧的弦代替正弦,幸运的是,在小角的情况下,二者几乎是吻合的。她得以因此闯进了这种崭新的、喜悦的语言之中。
那时候,她尽管非常高兴,但并没有特别地惊奇。
这样的发现时有发生。数学是大自然的礼物,正如北极光。它独立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而存在。它不会和论文混在一起,不会和奖赏混在一起,也不会和同僚混在一起,更不会和毕业证书混在一起。
列车到达斯德哥尔摩前,列车员把她叫醒了。她问:“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
“太好了。好。我赶得上演讲了。”
“注意你的身体。女士。”
两点钟,她准时站在了演讲台的后头。她的演讲才华横溢,一气呵成,没有咳嗽,也没有疼痛。微弱的嗡嗡声在她的体内游走,仿佛在发电报。不过,没有影响她的嗓音。她的喉咙仿佛自动痊愈了。做完演讲,她回家换了衣服,坐出租车赶赴一场接待酒会。酒会在基尔德家,她的精神很好,生气勃勃地聊起了她对意大利和法国南部的印象,不过没有提回瑞典的旅途。然后,她没打招呼就离开了房间,走到了外头。她的脑海里充溢着各种各样热烈的、异想天开的念头,她没法再说话了。
天色已黑。雪花飘落。一丝风也没有。一盏盏街灯放大,大得像一个又一个圣诞球。她找出租车,但一辆也没有看见。一辆小巴士经过,她挥手叫停。司机告诉她这不是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