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配件门市部(第11/18页)
我给站长说,我刚来,对这个乡情况不熟悉,想下去跑跑数字。
站长说,你闲得没球事了。你不是老统计了吗,咋样报报表不知道吗?
我花了一周时间,在去年报表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动,变成今年的。这对于我是轻车熟路。我想把今年的报表应付过去,明年开春搞春耕检查时好好把全乡的村子都跑一遍,把全乡的拖拉机数调查一下。我在大泉乡留下遗憾,工作十几年最后竟然没机会把农机数搞清楚。在金沟乡不能再胡整了。我怀疑我照抄的这些数字可能都是假的。既然是假数字,那随便改改就无所谓。还是等明年好好统计吧。
第二年我都干啥了,记不清,好像突然年终报表就下来了,一年就要结束,根本顾不上去调查那些数字。最后一年我只匆匆做了半年报就辞职走了。走之前我把历年的统计报表转交给一个同事,我好像还翻开去年的报表看了看,我对自己编的一些数字似乎有点不放心。我给这个乡新编了多少拖拉机数字现在全忘了,只记住全乡的村庄数:十七。这是我从乡上报表中抄来的数字,一直没变过。啥都可以编,村庄的数字不能编。这是我认为的一个原则。
在这十七个村庄中,有一个叫野户地的村子我始终没去过。我想起在大泉乡待了十几年,那个叫下槽子的村庄也一直没去过,我经常到村里转,转了那么多年,都没转到那个村庄。调到金沟乡的一年多,我也跟随乡上的各种检查团去村里,我以为这个乡的村庄全走到了,却没有。报表中的野户地村我一直没去过。
现在想想,即使我再多待几年,可能也不会走进那个村子。因为野户地村或许根本不存在,它只是在报表中有一个村名,有户数人口数,有土地面积,有农机拥有量,有一个户口簿,有每家的户主和家庭成员名字及出生日期。乡上的各种通知都发往这个村子,乡长在讲话报告中经常提到这个村子,表扬这个村的村长工作能力强,表扬村民素质高,从来不到乡上告状找事,乡上安排的啥事都按时做完,最难做的事情都安排给这个村。这个村庄是农机推广先进村、计划生育先进村、社会治安先进村,村里电视最多、村民收入最高,我从来没有走进这个村庄,我怀疑它很可能只在报表中。就像我在大泉乡从没去过的那个下槽子村,我也不敢保证它是否真的存在。我每次说去下槽子,马站长都说太远了,路不好。也许根本没有一条路通向那里。
十三
我一直想着给帕丽写一首诗。我觉得和帕丽有一种秘密的缘分。她经常来配件门市部看飞机。她看旦江的飞机。她不知道我在看谁的飞机。我天天看飞机,就喜欢跟我一样爱好的人。甚至喜欢走路仰着头的人。我上小学时,村里的语文老师就是一个仰头走路的人,我老担心他被地上的土块绊倒。他很少看地上。他喜欢站在房顶看远处。有一天,语文老师从房顶掉下来。我们半年时间没上语文课。听说老师把脑子摔坏了,教不成学了。
帕丽走路胸脯挺挺,目光朝上,金子也是。还有小赵。我想让帕丽和小赵认识。因为小赵也喜欢看飞机。但帕丽不跟小赵说话。帕丽穿着红裙子黑高跟鞋,高傲得很。她仰头看飞机,其他人跟着看,看完她就骑自行车走了。她上车子时左脚踩在脚蹬,右脚蹬地助跑几步,然后裙子朝后飘起,一会儿就飘远了。
一次帕丽来看飞机,等了半天飞机没来。帕丽就坐在柜台边跟我说话。帕丽的眼睛又大又深又美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她硬把眼睛递给我看。她可能想让我记住她的美丽,然后把她写到诗里。
帕丽盯着柜台下一个大螺丝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在废品站看见了就买了来,肯定是大机器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