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里的贼(第9/11页)

老村长盯着艾布看了一眼,又说:“贼娃子的脚印也难找,他明明朝东跑,却故意往西拐几步。自从有了柏油路,贼偷了东西都从柏油路上跑了。柏油路上不留脚印。我们村里就有一个贼,贼得很,好多年前,我当村长的时候,这个贼偷过我们家一只鸡,我把他的脚印记住了。那时候村里还没柏油路,我从鸡窝边跟踪到马路上,这个贼本事大的很,会藏自己的脚印。他从路边走,有时踩着驴蹄印走,把脚印藏在驴蹄印里。还不时侧着脚走,踮着脚尖走,脚后跟捣着地走,又一只脚跳着走,有时候躺倒驴打滚一样滚着走。一般人根本没办法跟踪他。但是,我是谁,我是会跟踪的额什丁,我天天在路上看脚印,就知道谁上工了,谁在家偷懒。我硬是把他跟上了。我认下了他的脚印,就在村里找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再没找到。贼娃子回去把鞋换了。这个贼专门有一双偷东西时穿的鞋。了不得。

“后来,两个月后,乌普家丢了鸡,我去跟踪,又发现了偷我们家鸡的那个脚印,这一次,我一直跟踪到一个房子跟前,看见这个脚印走到门口。我吃惊坏了。这个人怎么会偷鸡呢,真看不出来,白天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人,晚上怎么就是贼了。我心里想着,往前走,走了几十米,一低头又看见贼的脚印,我回过头,在那个院门口看了看,原来那个脚印没进院子。多聪明的贼,想栽赃,故意把脚印印到别人家门口,再跳开。险些把我都骗了。

“我又跟着贼踪走,这一次,我跟踪到了那个贼的房子。”

“那个贼是谁?”艾布忙问。

老村长看了艾布一眼。“是谁我就不说了。”老村长说。

“以后我就记住了那个人偷东西时的脚印和不偷东西时的脚印。那个贼有两双鞋。我们村里有两双鞋的人不多,都是一双鞋穿烂,补几次,直到不能穿了,再买一双。

“只要那个人穿着做贼的鞋出门,我就跟踪。

“可是,以后村里再没丢过东西。我以为那个贼学好了,开始穿着以前做贼的鞋做正经事了。

“后来听说北边的阿依村丢了羊,我才又警觉起来,我几次跟踪的那个脚印都出了村子,朝阿依村那边去了。

“有一天黄昏,我看见那个人又穿着做贼的鞋出门,我远远跟着他,他穿过棉花地我也穿过棉花地,他走过麻扎我也走过麻扎,他进了阿依村,我没跟着进去,我回到村口等。当他半夜牵一只羊进村的时候,我躲在白杨树后面,在月光里看见他牵羊的样子,贼样子,我第一次看见贼样子。我一直跟踪他。这个贼,贼得很,不直接回家,牵着羊在村里转了半圈。把羊牵到一家人门口,使劲揉羊屁股,让羊把粪蛋拉在别人家门口,又把羊抱起来,走一阵放下,最后快到自己家时,又把羊抱起来,抱进院子,我耳朵贴着院门听里面的动静,他好像把羊放进一个地洞里,盖好洞口,又在洞口上盖了一层干草,因为我听见干草的喳喳声。然后,他黑摸着睡觉去了。”

“后来呢,你怎么没报案。”

“我想报案呢。想等他再偷羊的时候报案。可是,别人先报了案,公安埋伏在村里,那个贼被公安从阿依村追赶到我们村,在四个公安的眼皮底下逃脱了。以后他再没去偷羊。我看见他天天穿着那双做贼的鞋出来,我跟着他的脚印走到麦地,走到果园,看见他在地里踏踏实实地干活,觉得他不是一个贼。

“我就这样跟踪了他好几年,这个人再没偷过东西。那双做贼的鞋也穿烂扔了,换了双新鞋,他已经不做贼了。

“这个事情让我觉得,我没有在那时候抓出这个贼是对的,我给了他一段做贼的时间。他后来自己学好了。我们小时候嘛,都偷过东西,偷瓜、偷杏子、偷粮食,都是小东西,偷的玩嘛,游戏嘛,一长大都不偷了。都没有变成贼。我说的那个巴郎子嘛,偷的东西大了点,偷到羊了。俗话说,小小偷油,长大偷牛。我看不对,小小偷油的娃娃多了,长大都没去偷牛。我小时候也偷过邻居家的杏子,偷过别人家的鸡。长大后我就不偷了,还当了村长。但是这个巴郎子快偷到牛了,羊都偷了。我没有抓他也是想看看,他能偷到啥时候。结果他偷了几只羊以后,再不偷了。到现在,没人知道他是贼。要是他偷鸡的时候就被我抓出来,偷羊的时候被我抓出来,他就是贼了,背一辈子贼名,以后不偷都不行了。反正有一个贼名在身上。俗话说,偷个鸡蛋吃不饱,一个贼名背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