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 1(第2/3页)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在圣诞节前一天,安娜生下了女儿,一个窄臀、宽肩,像小蝌蚪似的婴儿,她声嘶力竭地哭了又哭,整整三小时没有停过,仿佛对于自己被放逐到这人世间感到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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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把孩子抱在怀里喂乳,但因为丈夫太想要一个儿子,使得她闷闷不乐。菲利浦爵士见妻子忧闷,便藏起懊恼之情,温柔地抚摸婴儿并细看她的手指。
“好美的手!”他会说,“十根指头上全都有指甲呢:小小的、完美的粉红指甲!”
于是安娜擦干眼泪,抚着孩子,亲亲她的小手。
他坚持要叫这孩子史蒂芬,不,不只如此,还要让她以这个名字受洗。他对安娜说:“我们已经叫她史蒂芬这么久了,我想不出为什么不能继续这样叫下去……”
安娜仍怀有疑虑,但菲利浦爵士心意已决,他偶尔心血来潮时总会如此固执。
牧师说这样太不寻常,为了安抚他,他们只好加上几个女性名字。孩子在村里的教堂受洗,命名为史蒂芬·玛莉·奥莉维亚·葛楚德——她长得很快,外表看起来很结实,头发长长后,看得出来和菲利浦爵士的发色一样赤褐。她的下巴也同样有个小凹洞,小到乍看之下像个阴影;过了一段时间,当她的眼珠失去那种小狗与其他小动物特有的蓝色,安娜便看出她的眼睛即将变成浅褐色,而且觉得那眼中的神情和她父亲一模一样。总的说来,她是个乖巧的婴儿,无疑是因为天生的好性情。除了刚出生那一刻头一次使尽力气抗议之外,她几乎不曾号啕大哭过。
莫顿庄园多了个婴儿是件喜事,孩子长得很快,开始学走路之后,或是蹒跚摇晃、颠扑绊跤,或是在地板上爬行,总之是长久以来大伙儿都知道的幼儿行径,老宅似乎也因此更显柔和。菲利浦爵士常常在狩猎后全身泥泞地回到家里,靴子也没脱便直奔幼儿室,然后趴跪下来,让史蒂芬爬到自己背上。菲利浦爵士会假装成难以驾驭的野马,又冲又跳又乱踢,逼得史蒂芬不得不抓住他的头发或衣领,用愤怒的小拳头狠狠捶打他。被这怪异喧闹声惊动的安娜,最后会找到他们,指着地毯上的泥巴说:“好啦,菲利浦,好啦,史蒂芬,闹够了!该喝下午茶了。”好像对两个小孩说话似的。菲利浦爵士便会伸手抱下史蒂芬,然后起身亲吻史蒂芬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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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期盼能生个儿子却似乎遥遥无期,直到史蒂芬七岁,儿子都还没出现。而安娜也没有再生下其他女儿,因此史蒂芬始终是庄园里的小霸王。独生子是否值得羡慕?这点很难说,因为独生子没有年龄相近的同伴可以倾吐心事,往往只能仰仗自己,到头来一定会变得内向。倒也不能说七岁小孩儿的心已经被严重的问题所困扰,然而它确实已经在摸索,或许已经感受到一些小小沮丧,也或许已经努力地试图了解人生——了解周遭有限的人生。在七岁的年纪,会有微缩的爱恨,但这些爱恨迫在眼前,令人极度不安。甚至可能会出现一种模模糊糊的挫折感,史蒂芬经常意识到这种感觉,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然而为了加以对抗,她偶尔会忽然大发一顿脾气,会因为原本漠不关心的日常琐事而情绪激动。稍一不顺心就跺脚大哭,这会让她感到舒畅。发作过后便觉得快活许多,也会发现要做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几乎易如反掌。她以某种不明确的、幼稚的方式反击人生,借此保全她的自尊。
安娜会把耍性子的女儿叫来,对她说:“史蒂芬宝贝,母亲真的不生气,告诉母亲你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母亲一定会努力去了解,只要你说出来……”
但尽管轻声细语,她的眼神却流露出冷漠,抚摸孩子的手也显得犹豫而勉强。那只手是花了一番力气才伸出来安抚孩子,史蒂芬感觉得到这份努力。这时候,抬头望着那张冷静美丽的脸庞,史蒂芬心中顿时充满悔恨,忽然深深察觉到自己的缺点;她很想把这些话一口气全对母亲说了,却只是张口结舌站在原地,一声不吭。说也奇怪,她二人面对彼此都感到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几近荒诞。安娜有这种感觉,而史蒂芬虽然年幼,也能透过母亲察觉到,所以当两人理应亲近时,反而微微地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