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第13/15页)
气温较往年同期冷了许多。雪像尘埃,像格洛弗太太撒在碎果仁派上的糖霜,扑扑簌簌地撒满了慕尼黑。马利亚广场上立起了超大圣诞树,四处是松针和烤栗的香味。节庆装扮下的慕尼黑有着英国难以企及的童话感。
霜冻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她向咖啡馆走去,心怀一个伟大的目的,也期待着喝一杯醇厚泛着泡沫的热巧克力。
咖啡厅里烟雾弥漫,与清爽的户外空气一比,愈发显得腌臜不堪。女人们都套着毛皮大衣。厄苏拉后悔没有穿希尔维的貂皮大衣来。这衣服她母亲从来不穿,如今就放在衣橱里白白被虫蛀着。
他坐在尽里一张桌边,身边仍是那几个平常见惯的拥趸。多丑的一群人,厄苏拉暗自笑道。
“啊,我们的英国小姐。”他一见她便招呼,“你好,亲爱的女士。”181他小指一挥,赶走坐在对面的一个随从似的毛头小伙,她坐下来。小伙很不高兴。
Es schneit,她说。“下雪了。”因为一直没有留意天气,此时他瞟了眼窗外。他在吃可丽饼182,看起来挺不错。但是当极度热情的侍者前来点单时,她还是选择了黑森林蛋糕183来配自己的热巧克力。味道好极了。
“不好意思184,”她喃喃说着,弯腰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帕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蕾丝包边,绣着厄苏拉的姓名首字母“UBT”,Ursula Beresford Todd。她礼貌地揩了揩嘴角的蛋糕屑,弯腰又把手帕放回包里,拿起了藏身其中的另一件重器。那是父亲在军中使用的左轮手枪,一把韦伯利马克五代。女英雄的心加速跳动起来。“醒来吧。”185厄苏拉沉静地说。这话引起了元首的注意,她又继续道:“曙光即将来临。”186
这是个排演了上百次的动作。只需一枪。关键是速度,不过在她拔枪瞄准他的心脏后,总有那么一瞬,时光里似乎浮动着一只泡泡,一切仿佛突然暂停。
直到她说“元首,献给您187”,时间才再度流淌。
四下枪套里纷纷拔出许多枪对着她。呼吸。射击。
厄苏拉一指扣下。
黑暗随之降临。
雪
1910年2月11日
咚,咚,咚。有人轻敲布丽奇特的卧室门,声音潜入她的梦境。梦中她身处基尔肯尼郡的老家,敲门的是她父亲的魂魄。咚,咚,咚!她流着泪醒来。咚,咚,咚!发现真的有人在敲门。
“布丽奇特?布丽奇特?”托德太太在门外急切地轻唤。布丽奇特画了个十字,半夜敲门准没有好消息。难道托德先生在巴黎遇难了?还是莫里斯或帕米拉生病了?她手忙脚乱地下了床。在阁楼冰凉的空气中,她闻到了雪的气味。她打开门,发现希尔维弯着腰,几乎抱成球。仿佛成熟的豆荚,就要炸开。“孩子提前了。”她说,“你能帮我吗?”
“我?”布丽奇特惊呼。布丽奇特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对生孩子的事相当了解,知道个中苦难。她没有告诉托德太太,她自己的母亲就是因为分娩而死掉的。现在当然更不能提这事。她搀着希尔维回到楼下主卧室。
“不用去找费洛维大夫了。”希尔维说,“雪大,他过不来。”
“圣母马利亚。”布丽奇特惊呼,见希尔维忽然跪倒,双手撑地,发出了呻吟。
“恐怕孩子要来了。”希尔维说,“时间到了。”
布丽奇特将她拽回床上,开始了两人漫长、孤独的分娩之夜。
“噢,夫人。”布丽奇特突然喊,“她浑身都发青了。”
“是女孩?”
“脐带缠住脖子了。噢,耶稣基督。它被勒着了,这可怜的小东西,被脐带勒着了。”
“我们得救她。布丽奇特,我们怎么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