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63/63页)
在人前睡着的行为极其怪异,这本应令她感到不安,她却相反觉得十分舒服。田纳西·威廉斯不是说过什么——“陌生人的好意”吗?1955年,梅丽最后一次舞台献演,就在萨莫赛特郡的巴斯演了一次布兰奇·杜波依斯。
她任由公园里嘤嘤嗡嗡的嘈杂声哄她入睡。生活不在未来,而在当下,不是吗?科莱特大夫肯定会支持这种想法的。一切都稍纵即逝,一切又都亘古长存,她睡意蒙眬地想着。不知何处,一只狗叫了两声。有个孩子哭起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在自己的臂弯里感觉到了它轻盈的重量。那感觉真好。她又做梦了。她梦到自己来到一片青草地——盛开着亚麻花和飞燕草、虞美人、红石竹和牛眼雏菊——天上竟下着雪。这是梦里才有的怪事啊,她想着,听到希尔维的小金马车座钟鸣响了午夜十二点。有个孩子,声音又尖又细,唱着,我有棵果树,啥也不结。Muskatnuss,她想——德语里“肉豆蔻”的意思。多年以来她一直在回想这个单词,此刻,突然间,它被想起来了。
她置身一个花园。听见茶杯碰茶碟的轻响,一台除草机发出的哐啷、咯吱的声音。她闻见粉色石竹辛辣的香味。一个男人将她抱起,往空中抛着,糖块滚了一草地。这似乎是另一世,但确乎又是此一世。虽然她知道在公共场合自己对自己笑的人多半有精神病,却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虽然正值炎夏,天上却飘起了飞雪。说到底,这也是梦里才有的事。雪花渐渐掩盖了她的脸。天气这么热,这样倒很清凉舒服。接着她便坠落起来,往幽深黑暗处滑去——
却立即又看见了雪景——纯白、友好,光明仿佛利剑,刺穿厚重的窗帘,她被抱起来,搂在柔软的臂弯里。
“我想叫她厄苏拉。”希尔维说,“你觉得好吗?”
“我喜欢。”休说。他的脸逐渐在视野内清晰。他的连鬓胡楂,他慈爱的绿眼睛。“欢迎来到这世界,小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