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59/63页)
然而勃洛克先生却代表命运在前一天傍晚意外造访了厄苏拉(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地址呢?),请求她出庭为他的品行做个证明。他被控在黑市牟利,对此厄苏拉毫不意外。她是他的第二选择,本来要找伍尔芙小姐,可伍尔芙小姐升任了地区指挥官,负责保护着25万人的生命,其中每一个人都排在他勃洛克先生的前面。他涉足黑市正是导致她与他决裂的原因。而过去一起工作的其他指挥员在1944年以前就都离开了。
她惊讶地发现勃洛克先生要去的竟然是中央刑事法庭,本以为他不过犯了点只配去治安法庭审理的小事。她在中央刑事法庭等了一早上,也没等到自己被传唤,就在法官们起身宣布中午休庭时,她听到一声炸弹的闷响,但并不知道那是火箭弹在奥德维奇大开杀戒。不用说,勃洛克先生最后被判无罪。
克莱顿陪她去参加了伍尔芙小姐的葬礼。他曾坚如磐石,但最后还是回到了沃格雷夫的妻儿身边。
“他们的遗体必被人安葬,名誉必留于永世。”首相的嗓门势大力沉,仿佛担心听讲的人耳力不济,“取自《德训篇》44章14句。”厄苏拉不信。谁会记得埃米尔和蕾妮?谁会记得可怜的小托尼、弗雷德·史密斯还有伍尔芙小姐?连厄苏拉自己都已忘了许多逝者的名字。还有那么多英年早逝的飞行员。泰迪死时才二十九岁,正是他们中队的指挥官。中队最小的指挥官才二十一岁。时间像在济慈身上那样,在这些男孩的身上加速飞逝而去。
大家唱了《信徒精兵歌》,她第一次发觉克莱顿唱起歌来嗓音浑厚低沉。她知道比起这斗志昂扬的教堂赞美诗,伍尔芙小姐必定更中意贝多芬。
伍尔芙小姐曾预见贝多芬能让战后世界恢复和平,这一过分乐观的预见被指向耶路撒冷的榴弹炮彻底击败了。如今厄苏拉自己也到了伍尔芙小姐在二战爆发时的年纪。过去她觉得伍尔芙老。“现在我们自己也老了。”她对帕米拉说。
“你说你,别带上我。再说你还不到六十岁呢。不算老。”
“心老。”
帕米拉的孩子们已长到无须她再悉心看护的年纪,她就像某些女性那样投身到了正义的事业中。(厄苏拉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恰恰相反,她很支持。)她从治安调停做到治安法庭庭长,在慈善会中也积极活跃,去年还以无党派人士的身份进入地方政府任职。此外还要照看家宅(不过她说她“有个女人帮忙做”),侍弄一个奇大的花园。1948年全国免费医疗制度出台后,哈罗德接任费洛维大夫,成为地方上的医生。村镇在狐狸角四周发展起来,房子越来越多了。青草地没有了,小树林也没有了,开发商买走了许多艾特林汉庄园自耕农场的地皮。庄园空置,久无人问津,小车站被“铁路杀手”毕钦判了死刑,停运已经两月有余,虽然帕米拉曾雄赳赳地带头举行了一次停运抗议。
“但这里还是挺美,”她说,“走五分钟就能看到豁然开朗的乡村景色。树林也……也还完好无损。”
莎拉。她要带莎拉去逍遥音乐会。她是对帕米拉耐心的奖赏——1949年诞生的小女儿。夏日过后就要去剑桥上学——正如她母亲一样,莎拉也是聪明绝顶,各方面都很优秀。厄苏拉将莎拉视为珍宝。做莎拉的阿姨帮她愈合了泰迪在她心中留下的巨大空洞。近来她总是想——如果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多年来她有过各种关系,既没有值得一提的惊喜(错误多半在她,无法“彻底托付”),也没有怀孕,从没有成为母亲或者妻子。直到她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一切都已太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帕米拉死后,生命还会延续,她的后代,将如岔口的河水流向四面八方。然而厄苏拉一死就没有了下文,是一条日渐枯竭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