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41/63页)

“是百折不挠、宁死不屈的心情把我们带到同一条路上来的,勃洛克先生。”她稍稍责备了他一句。自从帕尔默先生死后,大家——甚至伍尔芙小姐——都急剧地敏感易怒起来。厄苏拉觉得大家还是等仗打完了再相互撕咬比较合理。当然,造成大家情绪紧绷的不仅仅是帕尔默先生的死,还有睡眠的缺乏和夜间无休无止的空袭。德国人准备永远炸下去吗?

“而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伍尔芙小姐煮茶时轻轻对她说,“只是这种脏兮兮的感觉叫人受不了,好像可怜的伦敦和里面的人们都再也不会干净起来了。一切都破烂得叫人忍无可忍。”

所以他们小小的即兴音乐会开得如此友善,人人看着比近来任何时候都要平和,不啻为一件令人欣慰的好事。

阿米蒂奇先生唱完“费加罗”,又充满激情地独自演绎了一首《亲爱的爸爸》(“他真多才多艺。”伍尔芙小姐说,“我一直以为这是女人唱的咏叹调。”),博得满堂疯狂的掌声。接着经他们收留的齐默曼先生也说自己想为大家演点什么。

“接下来你要不要跳个脱衣舞呢,甜心?”勃洛克先生问史黛拉,后者对厄苏拉眨眨眼,说:“如果你们想看。”仿佛在与她串通一气。(“相信我,摊上一伙不听话的女人啊,你可就倒霉了。”勃洛克先生不时要这么哀叹一下。)

伍尔芙小姐面露担忧,对齐默曼先生说:“您不会还带着您的提琴吧?安全吗?”他从没带提琴来过岗哨。伍尔芙小姐说,提琴价值不菲,不仅价格昂贵,而且因为齐默曼先生将自己的全部家眷都抛在了德国,提琴是他唯一对过去的念想。伍尔芙小姐说自己曾与齐默曼先生就德国局势进行了“令人心痛的”深夜“长谈”。“那边的情况很可怕,你知道。”

“我知道。”厄苏拉说。

“你知道?”伍尔芙小姐谈兴陡增,“你在那里有朋友?”

“没有,”厄苏拉说,“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但这世上不是有些人无缘无故就能知道一些事吗?”

齐默曼先生拿出提琴,说:“请大家原谅,我不擅长独奏。”接着,他几乎是语带歉意地为自己报了幕:“巴赫,《G小调奏鸣曲》。”

“真有意思,”伍尔芙小姐在厄苏拉耳边轻轻说,“我们听的音乐里有这么多是德国人写的。大美能够超越一切。也许战争结束后还能治愈一切。想想那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176。”

厄苏拉未及回答,齐默曼已经起弓,琴弓悬在弦上,预示演出即将开始,破陋的岗哨里,降下了一片音乐厅才有的深静。有些人静着是因为演出质量(“真是超凡。”伍尔芙小姐待演出结束后说。“真的很美。”史黛拉说。),有些人是为了尊重齐默曼先生逃难者的身份。音乐本身也的确四平八稳,以致听众很容易能沉入自己的思绪。厄苏拉不断回溯休的死亡,不断想着没有了他的日子。他已经死了两周,而她仍然期盼见到他。她曾把这种思绪放置一边,留待将来考察,而那个“将来”在此刻突然降临。她庆幸自己没有流下难堪的眼泪,只是深深地沉入了可怕的忧伤。这忧伤似乎惊动了伍尔芙小姐,后者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厄苏拉觉得伍尔芙小姐满腔的情感都要使她颤抖起来了。

音乐落,四周弥漫着一种至深而纯洁的宁静,仿佛世界停止了呼吸,接着,大家还没有拍手称赞,宁静就被紫色警报打破了——“轰炸将在二十分钟内开始”。想想警报全部出自她自己供职的五区作战室,由手底下那些更年轻的女孩从发报室发出,她就未免感到奇怪。

“来吧,”西姆斯先生说,嘘着粗气站起来,“快离开这里。”等大家都撤到户外,警报已经换成红色。幸运的话,他们能有二十分钟时间在催命的警报声中将路人全部赶进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