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21/63页)
她在BBC听到张伯伦讲话,听到他郑重地说“眼下,我们与德国之间有一场战争”。听完长达好几个小时后,她竟毫无感觉。她想给帕米拉打个电话,但线路不通。接近傍晚时(于尔根一整天都在部里上班)她突然明白了,白雪公主醒悟过来了。她必须走,有没有护照她都必须回到英格兰去。她匆匆打了一件行李,拽着弗里妲上了一辆电车,去火车站。只要上了火车,一切就都好办了。可是没有火车,一个车站工作人员对她说。已经封锁边境了。“我们在打仗,您不知道吗?”他说。
她拽着可怜的弗里妲,跑向威廉大街的英使馆。她们是德国公民,但她相信使馆工作人员会怜悯她的。他们当然有办法,不管怎么说,她仍然是个英国女人。当时天已渐黑,使馆大门紧闭,楼内灯火全都熄灭着。“他们走了。”一个路人告诉她,“你没赶上。”
“走了?”
“回英国了。”
她用手捂住嘴,堵住内心深处涌上的号哭。她怎么这样傻?怎么预见不到即将发生的事呢?真是个“等一切麻烦都过去方始起了担忧的傻子”。这又是伊丽莎白一世说的话了。
收到帕米拉的信后,她断断续续哭了两天。于尔根很同情,带了些上好的咖啡回来给她,她没有问他来源。一杯好咖啡(虽然它的出现仿佛神迹)却无法缓解一点她为休、为弗里妲以及为自己、为所有人所感到的悲痛。于尔根死于1944年的一次美军空袭。厄苏拉听到消息竟松了口气,在弗里妲的难过面前,她感到了内疚。弗里妲爱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也爱她。这是他们不幸婚姻中唯一留存的一小块幸福。
弗里妲又病了。她像当时街市上大多数人一样,体质虚弱、面色苍白。她的肺里堵满了痰,时常猛咳一通,听起来像是再也不会好。厄苏拉听她胸音时,仿佛听到三桅大帆船在海浪中航行,桅杆吱呀,船帆鼓动。要是有条件让她坐在暖洋洋的火堆边,喝杯热可可,吃些炖牛肉、煮饺子、胡萝卜就好了。她想着,不知伯格霍夫的人们吃得是否还那样好?不知伯格霍夫是否还住着人?
头顶上方,公寓楼矗立依然,虽然临街外墙已被炸毁。她们仍回到楼中寻找有用的东西。楼梯布满碎石乱砖,给上楼造成难以克服的困难,因此没有人上去趁乱打劫。她和弗里妲用布条将软垫绑在膝盖上,戴上曾经属于于尔根的厚皮手套,如此在碎石乱砖中攀爬,仿佛笨拙的猴。
公寓缺少她们唯一想要的东西——食物。昨天为一块面包,两人在队伍里排了三个小时。吃到嘴里的面包却似乎不是拿面粉做的,虽然也实在说不清究竟放了什么——难道是水泥粉和石灰浆?至少味道很像。厄苏拉记起家宅附近村子里的罗杰森烘焙屋,那面包的香气,可以飘过几条街,橱窗里一条一条的面包,又白又软,镀着金光油亮的表面。又想起格洛弗太太尚在时狐狸角的厨房——想起希尔维坚持让全家吃的粗粮面包条,也想起海绵蛋糕、水果挞和面包卷。她想象自己吃下一片暖烘烘的杂粮面包,上面涂了厚厚一层黄油,和用狐狸角的黑加仑子、红加仑子制作的果酱。(她不停地拿美食的回忆来折磨自己。)马上就要喝不到牛奶了,队伍里的人告诉她。
今天早上,法贝尔小姐和她姐姐迈耶夫人给了厄苏拉两个马铃薯,还给了弗里妲一片香肠,Aus Anstand,她们说,出于好心。她们曾经同住阁楼,如今很少走出地下室。地下室的另一个成员莱希特先生告诉她,两姐妹已经决定绝食。(在没有食物的时候这不难办到,厄苏拉心想。)她们受够了,他说,不愿再去面对俄国人来了以后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