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6/36页)
有一次,因为被忘在户外的秋夜中,她甚至看见了星空和初升的月亮——感到又惊奇又害怕。布丽奇特受到了严惩。希尔维的母亲洛提年轻时曾赴瑞士疗养,整天裹着毯子坐在露台上遥望阿尔卑斯的茫茫雪山。希尔维于是养成了一种对新鲜空气的依赖,也因此,厄苏拉的摇篮无论风雨寒暑,一直放在户外。
山毛榉落叶了,黄铜色纸片在头顶漫天飞舞。十一月的一天,狂风呼啸,出现了一个吓人的影子,往摇篮车里看。那是莫里斯。他一边做鬼脸,一边念念有词:“咕——咕——咕——”拿小树枝捅了捅厄苏拉身上的毯子。“笨蛋。”他说,动手用树叶埋她。她在树叶做的新毯子下面马上又要睡着时,飞来一只手,拍在莫里斯脑袋上。“哎哟!”人影不见了,小银兔一圈圈转起来,一双大手将她抱出摇篮车。休说:“她在这儿。”仿佛她刚才不知去了哪里。
“像只冬眠的刺猬。”他对希尔维说。
“可怜的老刺猬。”她笑起来。
冬天又来了。她见过一次,于是认了出来。
1914年6月
厄苏拉平安无事地来到她生命的第五个夏天。母亲松了口气。不知是孩子早年生活的波折使然(老天要在之后补偿她),还是因为母亲悉心的看护(又或许不那么悉心反而更好),反正厄苏拉长成了结实沉稳的孩子。她不像帕米拉心事太多,也不像莫里斯没心没肺。
一群小兵,希尔维看厄苏拉紧跟莫里斯和帕米拉沿海滩走去,心里这样想。他们真小——当然他们都还是孩子嘛,这个她明白。不过,有时她为自己竟有那么多爱去分给这么多孩子而感到惊讶。其中最小的一个——爱德华——躺在她身边沙滩上的藤编篮里,还很乖,还不知道战争和侵略。
他们在康沃尔(海滨胜地)租到一间房子,准备度一个月假。休只住一周。布丽奇特全程陪伴。她与希尔维一起轮流解决做饭问题(做得很差),格洛弗太太从希尔维那里得到一个月假,去索尔福德陪她死了儿子的姐姐。格洛弗太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火车车厢里时,站台上的希尔维不禁松了口气。“其实你不必送她。”休说。
“我是专门为了看着她走,让自己高兴高兴。”希尔维说。
假期有灼热的阳光、呼啸的海风、陌生的床铺。在这张硬床上,希尔维不受打扰,整夜安眠。她们买肉饼、炸薯、苹果酥,背靠岩石,席地坐在沙滩上吃。出租海滩小屋解决了公共场所给孩子喂奶的问题。有时,两人脱靴,壮着胆子把脚趾伸进水里;有时,她们坐在太阳伞下看书。希尔维读康拉德,布丽奇特忘了带自己的哥特言情小说,只好读希尔维的《简·爱》。布丽奇特阅读时反应巨大,一会儿受惊,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又显出高兴的样子,相比之下,希尔维手里的《特派员》仿佛是一本十分无聊的书。
而且她因为常居内陆,总是对潮水的涨落时间不放心,看来并不知道它有规律。“每天都会产生一点变化。”希尔维耐心地解释。
“但究竟为什么呢?”布丽奇特很纳闷。
“嗯……”希尔维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呢?”她草草总结。
孩子们捕完鱼,从沙滩远处的潮池提网往回走。帕米拉和厄苏拉停在半路,在岸边拍水,莫里斯加紧向希尔维冲过来,险些摔在沙里。他手上拿着一只小螃蟹,手捏一只蟹螯,布丽奇特吓得惊叫起来。
“还有肉饼吗?”他问。
“别没大没小,莫里斯。”希尔维提醒道。过完暑假,他将离家去寄宿学校。她为此很感欣慰。
“来,我们来跳浪。”帕米拉说。帕米拉爱发号施令,但她态度友善,因此厄苏拉愿意听其号令,就算自己不做也绝不会妨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