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35/36页)
她喃喃自语着黑森林蛋糕36,竟说出声来(多么独特的名字,多么不凡的蛋糕),不慎引起隔桌一个女人的注意,对方正面无表情解决一个上面凝了奶油的面包卷。“你是难民?”她问厄苏拉,语气中出人意料地带有同情。
“差不多吧。”厄苏拉说。
等待鸡蛋煮熟的过程中——水才刚热了一点——她开始翻检自从离开肯辛顿后就没有动过的书。她找到一本伊兹送给她的但丁作品集,套有精美红色真皮封面,内页已发霉褪色,一本多恩37(她的最爱)。一本T.S.艾略特的《荒原》(极为罕见的第一版,是从伊兹处偷拿的),一本《莎士比亚选集》,她喜欢的玄学派诗歌。箱底还找到一本上学时学校发的济慈,书上写着:赠予表现优秀的厄苏拉·托德。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做墓志铭。她翻着许久无人问津的内页,找到了那首《圣阿格尼斯之夜》。
啊,多么冷峭!
夜枭的羽毛虽厚,也深感严寒;
兔儿颤抖着瘸过冰地的草,
羊栏里的绵羊都噤若寒蝉。38
她出声地念着。词句让她发抖。应该念一些暖和的东西。比如济慈和他的蜜蜂。因为夏季早填满它们的黏巢。济慈应该死在英国的土地上。应该在夏季午后,在英国的一个花园里长眠。就像休一样。
她边吃鸡蛋边读一份昨天的《泰晤士报》。这是霍布斯先生在发报室给她的,他自己读完就会给她,这是他们之间建立的协议。近来报纸版面缩水,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滑稽,就好像上面的新闻也不怎么重要了。不过,想来确实如此。
窗外飘着肥皂泡一般灰蒙蒙的雪。她想起柯尔一家的波兰族人——升起在奥斯威辛上空,仿佛火山灰般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撒向世界各地。可如今虽然大家都了解了集中营和诸如此类的种种暴行,反犹太情绪却仍然普遍。昨天她就听到有人被鄙夷地称为“犹太佬”,而当安德鲁斯小姐决定不为福塞特小姐的结婚礼物出资时,伊妮德·巴克曾开玩笑说,她是“典型的犹太人”。仿佛这种程度的冒犯算不得什么。
近来办公室日渐无趣,甚至有些惹人烦闷——很可能是严寒和营养匮乏所引起的疲劳造成的。工作本身也毫无趣味,没完没了的统计数字等待被汇总、整合、归档——她想,这肯定是为了将来的历史学家能够细细察看。莫里斯会说他们还在“给房子做大扫除”,仿佛死伤人数与垃圾无异,应被清理、被遗忘。民防工程已暂停一年半有余,然而科层制度的琐碎低效致使她到今天还在处理收尾工作。上帝(或说政府)的磨盘,委实转动得缓慢至极39。
鸡蛋很好吃,仿佛那天早上刚下的一般,新鲜极了。她找出一张(与克莱顿一起)去布赖顿时买的画有皇家穹顶宫的旧明信片,她还没有用过它。她在上面写了对帕米的感谢之辞——真棒!像红十字会包裹!——将它支在壁炉台上希尔维的马车金钟旁边。另一边立着泰迪的相片。一张泰迪与哈利法克斯轰炸机机组人员的合照。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们坐在式样各异的老式扶手椅里休息。照片记录了永远不会老去的青春。小狗“幸运儿”像船头的破浪神般,骄傲地蹲在泰迪膝头。要是幸运儿还在该多好。相框上靠着一枚泰迪的十字勋章。厄苏拉自己也有一枚,但她并不重视。
她将把明信片混在明天下午的办公室邮件中寄出。她估计最终寄到狐狸角需要好长时间。
五点了。她把盘子放进水池,加入其他待洗盘子的队伍中去。漫天的骨灰已经转为黑暗中的暴风雪,她勉强拉了拉薄如蝉翼的棉布窗帘,好遮蔽外面的景色。窗帘在轨道上卡得毫无希望,为了不把整匹窗帘拉下来,她只好放弃。窗户老化了,无法关死,刺骨的空气从缝隙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