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79年 盛夏(第13/17页)
8点多,一个护士来到食堂:“胜田君,电话!”
刺猬一愣,马上想到可能是母亲麻理子。刺猬是去年5月住院的。这两年,他在学校里可没少惹事。比如把猫呀狗的塞进学校养兔子养鸟的小屋里,把小同学骗到仓库里关一夜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去年2月,班主任老师为了惩罚他,把他也关进了仓库。“叫你也尝尝挨关的滋味!”老师说。
谁知这样一来引起了呼吸过速,失去意识,自己解了大便往自己身上乱抹。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意识障碍症。出院以后,刺猬跑到班主任老师家去放火,幸亏发现得早,没引起火灾。刺猬被送到了儿童心理咨询所。在那里,心理医生看他回答问题有条有理,而且有反省的意思,认为他没什么大问题,准备让他过两天就回家。不料当天晚上,跟他同屋的一个中学生无缘无故地打了他一顿,半夜里,等那个中学生睡着了,刺猬跑到大门口,抱回一个种着仙人掌的花盆,把仙人掌砸在了人家脸上。儿童心理咨询所建议刺猬的家长把他送到儿童精神病科住院。
开始,母亲麻理子是反对的,但是儿童心理咨询所的人说,这样下去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加上当时跟麻理子同居的男人也讨厌刺猬,终于把他送到了双海儿童医院。刺猬住院以后,麻理子已经看过他四次了,分别是去年8月和10月,今年1月和3月。去年月,麻理子穿一件大红的无袖连衣裙,身上的线条暴露无遗。她对刺猬说:“妈妈要结婚了。”结果,刺猬的姓,由长濑变成了胜田。10月,去夏威夷旅行结婚回来,高高兴兴地又来看刺猬。送给刺猬许多礼物,还有一件夏威夷衬衫,让刺猬扯破扔了。今年1月,麻理子穿着漂亮的和服出现在医院里,说是新年后首次拜见客人。3月,麻理子又来了,说是当了一家小酒店的女掌柜。送给刺猬一万日元,还送给男护士们每人一张名片。这次,刺猬和麻理子一起被叫到诊疗室谈话。
刺猬住院以后,临时出院回家一次也没有过,医院方面对此很是不满。
“我们这里是医院,可不是什么收容所。”刺猬的主治医生土桥对麻理子说。
可是,麻理子却贱声贱气地说:“我丈夫讨厌这孩子,不管怎么说,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不等我丈夫接受下来就带孩子回去,最终还是对孩子不好。”主张医院应该负责治好孩子的病。土桥问她孩子的精神性疾病的原因,她说:“这孩子精神不安定的原因,全在我前夫身上,是他把我们娘儿俩给抛弃了的……一天到晚斗争啊,革命啊,好像多么有头脑似的,其实呢,连自己的家庭幸福都保不住,我命好苦啊!”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土桥反复强调说:“治好孩子的病也需要家长配合。”
麻理子根本听不进去:“我得拼命挣钱给孩子交住院费。现在的丈夫呢,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大夫啊……我,没有嫁好男人的命啊!”最后,抓着土桥的膝盖诉起苦来。
几乎不来看孩子的,除了长颈鹿的家长以外就数刺猬的家长了。不过,麻理子每个月还打一次电话来。基本上都是在喝醉了以后,心里觉得寂寞,想听听孩子的声音的时候。
刺猬走出食堂,来到护士值班室旁边放着电话的桌子前,拿起听筒:“喂!”
“嗨!你身体还好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刺猬不由的屏住了呼吸,关于父亲,刺猬什么都记不得了。
小时候,好多男人在他面前出现过。有的给他买点心,有的喜欢抚摸他的头,有的骂他小杂种,还有的打过他耳光。那些人都不是他真正的父亲。
亲生父亲留下的痕迹,只有十几本难读的书。当母亲住在别的男人那里不回家的时候,刺猬就从壁橱里拿出那些书来,一边查字典一边读,虽然有好多地方读不懂。与其说是想理解书的内容,倒不如说是想接触父亲亲自买来的东西。刺猬觉得父亲不像母亲那样愚痴、幼稚、没有责任感。直到现在,父亲仍然默默地致力于社会改革。在刺猬的心目中,父亲与跟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卑琐的男人不同,父亲是一位英雄。刺猬觉得,自己身上流着父亲这位英雄的血,所以母亲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挨饿,他也忍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