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第7/25页)

“没那事儿,你说得也太过分了。”

一丝凄凉的笑浮现在笙一郎的嘴角:“那时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联系,我也就听之任之了。谁知那天突然来了个电话,我过去一看,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算是服了,真是……”

笙一郎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往烟灰缸旁边一扔,站了起来。优希看着一个人喝闷酒的梁平,也想问问他出院以后的情况,但心里觉得越来越难过,想问的话没说出口。

笙一郎掏出一包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也问问梁平。”

梁平抬起头来,目光挺可怕的。

优希捕捉住这目光:“好像是过继给你父亲的叔伯弟弟了?”

“是。”

“过得还好吗?”

“我觉得他们对我还算不错。”梁平说完干了一杯,又很不痛快地说,“但是,因为咱是那种人……”

“他们这样说了?”

“幸运的是嘴上没说,但是每天过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想要什么东西吧,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总之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作为一个过继的孩子,把我养大了也没什么用。但是,人家还是供我念完了高中。从这一点上来说,不知道要比我亲生父母好多少倍。血缘相同,人性却截然不同。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当上警察,都是托养父母的福。”

“现在没跟他们在一起住吗?”

“啊,他们留在香川县了。”

“常回去看他们吧?”

“不,五年前回去过一次。盂兰盆节,元旦,都来过信,可我一封都没回过。我是不孝之子啊。他们对我好像已经彻底失望了。”

“你的亲生父母呢?完全没有联系吗?”

“也许在什么地方活着呢吧。”

“为什么要到神奈川县来当警察?”

梁平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马上又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既然是想离开养父母家,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偶然被这里录用了。”

“真有点儿不可思议。高中毕业以后,三人前后脚都来到了神奈川。”男士们没说话。优希想,大概他们也觉得这种偶然是不可思议的吧。“我到这边来是我大姨的主意。过来以后没得过大病,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就这么一直活到今天。”优希用开玩笑的口吻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辛苦了!”笙一郎给优希斟满酒,也给梁平斟满酒,“不管怎么说,咱们三个都干得不错,对吧?”

“是啊。”优希轻轻地点了点头,梁平也稍稍举了举酒杯。

后来的话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18年前的这一天在海里相会的事,以及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去触及。优希的脑子里,时光的流逝发生了错觉。她觉得她跟他们是成年以后才认识的。这种感觉反复地产生,有酒精的作用,更是她心灵深处的愿望。

走出料理店,三人上了楼顶的瞭望台。他们并排站在玻璃窗前,眺望着下面的世界。灯火辉煌的川崎市区和机器轰鸣的工厂群把多摩川夹在中间,东京的大田到品川的住宅区,万家灯火闪亮,东京湾航行的轮船的灯光,尽收眼底,羽田机场起降的飞机,机翼两端的指示灯闪烁着,切开宇宙,你来我往。在那些没有生命的灯火里,有多少生命在那里顽强地生活着!要想描绘出他们为了活下去拼命搏斗的身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灯火的下面,有比灯火的数量多得多的感情在交汇着。人们欢笑着,互相安慰着,互相鼓励着。当然也有那么一些时候,有那么一些人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发展,或者是由于病态的冲动,在践踏别人,伤害别人,虐待别人,甚至杀死别人。

优希的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她的视线从城市的灯光那边收回来,垂下了双眼。

笙一郎苦笑着:“再会,原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