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自由热带稀树草原与第九王国(第30/31页)
我尾随着它,来到一个下等酒吧里。我所了解的下等酒吧,迄今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它因为是酒鬼的聚集地而声名狼藉。在那里,我后来又碰到了来自市民行列的几个人。他们坐在那些堕落和出轨的人之中,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他们终于成为平民百姓了,从而放射出善于交往和令人信赖的光彩。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叙述,不只是关于战争。在记忆中,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首异常温和的感恩歌和哀歌,关于甜蜜的童年,关于被窃取的青春,看到他们是孤苦伶仃的人,是逃亡者,是被赶出局的人。他们正是那些遭受着身在同类朋党之中折磨的人;他们也正是那些做梦都想得到接纳的人,不是被一个显贵的俱乐部,而是被这个熙熙攘攘的集会接纳。熙熙攘攘?人们也许在七嘴八舌地说这说那,可是我觉得,似乎我听懂了每句话。对我来说,这个烟雾缭绕的洞窟的中心图像就是一个一目了然的秩序的图像。这个秩序是由个体放纵与共同迫切的严肃之间的相互协调来调节的。女服务员去哪儿,哪儿就有座位,厨师的手臂端着菜盘,从蒸汽里伸出来,就像从云里伸出来一样。洗牌时的响声不禁让人想起狗耳朵的抖动声和鸟羽毛的嗖嗖声。滚动着的色子块的响声替代了音乐。只要电话铃一响,个个都抬起头来,期待着去接电话。站在柜台后的女店主睁着一双什么都不会使之吃惊的眼睛。一个农妇进来,在这个环境里显得非常陌生。她把一捆新洗好的衣服放在自己那个趴在桌子上沉睡的儿子一旁,给自己要了一杯烧酒,然后借以慢慢消磨起时间来。我旁边那个人问我是谁,也听到了我的回答。我们肩并肩站着。后面可以看到一片菜园,前面望出去是大街,一辆辆小车嗖嗖地驶过去,一辆未亮灯的公共汽车超越了一辆亮灯的,犹如在一个无名而自由的大都市里。
回家之路穿过没有人烟的平原,笼罩在没有月光的星空之下。一如既往,当我久久离家之后,走近村庄时,总是兴奋不已。我的心简直像过节似的。它拉着我走去,仿佛我被这个地方吸住了。然而,我却一再告诫自己的心灵放慢步子。夜晚暖融融的,在这个地方太少有了,惟一的响动就是时而传来的狗叫声。虽然哪儿都再也没有大户农家了,可这狗叫声不由得让人想起宽敞的田园来。繁星撒满天空,甚或连那螺旋星云都清晰可见。一个个独立的画面相互交织在一起,共同展现出一座覆盖地球的宇宙之城。银河呈现为它的交通大动脉,而周围的群星为那条与之相应的机场跑道镶上了亮边。整个城市都作好了迎接的准备。我想像着火星上那座山峰,它几乎比珠穆朗玛峰还高两倍。山坡上的天空家园绵延向四面八方。
回到地球上吧:远处显现着林肯山村几扇亮灯的窗户,就像镶嵌在那黑沉沉的同名山脊上一样。仿佛这山脊是一座太古的建筑,如今变成了一片现代化的居住群。到了那个设有奶站的、标志着地界的三岔路口,我庆幸自己身上压着里面装着那两本厚书的海员背包。不然的话,我或许会欢呼雀跃起来。屋顶上,首先是那些饱经风雨沧桑的木屋顶上,闪烁出银色的亮光,屋顶在其中弯曲成了尖塔。那个护路人影影绰绰地站在门房入口。他问候我时,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从与世隔绝的远方传来的,也不期待着得到回应,带着清真寺里宣礼的人在尖塔上召唤的腔调。在一个远离公路、坐落在一条果树林荫道尽头的庄园前,一家村民悉数紧紧地挨着坐在一张长凳上,沉浸在相互认同的默契中,犹如那个转化到尘世的夏夜的完美化身。我绕道走到公墓前:没有新添的坟堆(我后来一次次回家时才有,自然每次都少不了)。在回我们家的路上,一个女邻居从我身边走过,一声不吭,半挥起手臂,一个深深地印在心里的无能为力的标志。我再也无法辨清响在我耳际的沙沙声是来自旅店的风扇呢,还是我的热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