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15/36页)

我住的这家旅馆,译成德语叫“Schwarze Erde”(黑土地),取名于南部山脉的一个山峰。这是建于大战之前的一座大房子,我立刻在上面寻找着盲窗。除了我,只有偶尔来几个登山者入住。因此,我自个儿住了一间有四张床的房间,像是为一家人准备的。房间位于二层,就在入口上方。从窗户望出去,眼前是一排松树,像一片树林留下来的,从这个地方中间穿过。从另一面望去,是一条直接从房子旁边湍急流去的山涧,一片白茫茫的怒号淹没了载重汽车和电锯的轰鸣。穿透过来的声音最多不过是火车的汽笛或者一架军用飞机突然的呼啸。那些松树和流水不一样,你坐下时也可以看得到。于是,我把小木桌挪到相应的窗户前,并且试了试各种不同的椅子。由于我无法决定坐哪一把,于是我把它们都排放在桌旁,不时地变换着座位。

第一天,我只是从行李中拿出那两本书来,却没有打开它们。我让通往过道的门敞开着,因为听着溪流的咆哮,我觉得自己在这封闭的房间里就像远离了世界似的。这样一来,从楼下的餐厅和厨房里至少时而可以传来当啷声或者其他刺耳的响声。在正对着房门的过道墙上,挂着一个制成标本的深棕色雄松鸡,摆开一副发情期的架势——脖子伸得长长的,鸣叫时肿胀起来,眼睛紧闭——,真的也像是被射杀时的样子。旁边的钥匙盘上挂着各种形状的钥匙,放在一个玻璃窗里,有点像近乎完美无缺的蝴蝶收藏。我第一瞬间立刻就觉得,似曾看到过这一切,或者还要更多:仿佛我又回到这儿了,不是回到一个昔日的生存里,而是回到一个预感的生存里,让你觉得更真实,或者更明确,又不可思议。这一切是来自桌子、椅子和床架呢,还是来自窗前飞溅的雾气?前者让我想起身为木匠的父亲;后者又让我想起身为山涧工人的父亲。或者是来自哥哥那个写在信里的表达?他在信中用了“祖籍”这个专门的词汇来描述沃凯因。因为我真的觉得,不单是房间和屋舍如此实实在在地重新找到了,也包括毕斯特里卡这个地方,这个“一目了然的地方”,这个“一清二楚的地方”,这个“山涧村庄”,连同这整个山谷高地:一个孩子惊奇地注视着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观察着她;一个四十五岁的人俯瞰着她。在这个时刻,所有这三个人融为一体,也没有了年龄区别。再说,毕斯特里卡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村庄,更像一个将会从许许多多空旷的空间间隔中拔地而起的城市的前站。那几座位于边缘的高楼大厦,连同超市,还有那个坐落在草地中央的大教堂看上去已经是预兆了。

当时,对这个有房无地的村民儿子来说,坐在旅馆餐桌旁,吆喝着服务员要菜,这是多么不像话啊。开始的日子里,他仅仅靠着从超市买来的蛋奶烤饼和饼干,首先是姐姐给他塞进海员背包里的面包和苹果糊口。苹果是去年最后剩下的,已经放得太久了,只要一拿到手里,里面的果核就吱吱地响。我吃这两样东西,并不是因为饿极了,而是因为那是我最喜欢吃的,多少年以后依然如故。“美味可口”这个词对苹果与用和兰芹调味的、几乎就不加盐的黑麦和小麦面包组合起来的甜酸味再也恰当不过了。窗台上,面包、苹果和折叠刀摆成了一行。面对带着深深裂纹的圆面包,我想像着月亮的背面。当然,它一天缩小的速度都比这个天体一个星期的都要快,很快也就没有那些旁边的月亮了。最后一片是如此的薄,拿到阳光下一照,它不禁让人想起了一个透明的雪花结晶网,然后也就融化了。

然而,真正的童话才要开始。我打开那两本书时,发现它们分别夹着一张纸币,像衬页一样。这时,我才突然想起了姐姐的叮咛,在旅途中,我每天一定要吃上一顿“热饭”,“这样至少别让肠胃觉得到外国了”。就像我当年常常做梦都梦见捡到钱一样,我现在看到四处有更多的钱在闪烁,并且事后感到遗憾的是,姐姐怎么就没有给面包里也夹上钱,或者给苹果里塞进钱呢。我把这几张纸币折起来塞进后面的裤兜里——家里从来没有人有过钱包——,发现这个样子重复了父亲的举动。每次打完牌后,他都要向这一圈人久久地投去胜利和复仇的目光,收回自己赢得的战利品。于是,我也可以把这笔当女儿的从父亲那里弄来的钱当作赌注,兑换掉,而且就在同一天晚上,在楼下餐厅里要了第一顿热饭,语气坚定,并且自以为没有口音。那服务员脸上表现出的关注,我此刻觉得她是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