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盲窗(第6/25页)
起初,我不过是拉开挥来挥去的架势抵抗,更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四处抓来抓去的样子。尽管如此,这家伙也不向一旁躲闪,相反却把自己的脸伸过来挑衅。面孔贴得如此之近,也许就像在一个坠落的梦境里,接近撞点了。我顺手抓上去,这可不仅仅是抵抗的一种反射,而且也是态度的表现,承认,人人都期待已久的表白:我跟这家伙平分秋色。由于我动起手了,我终于承认是一个比自己的敌人还要更为凶恶得多的敌人。说实在的,在接触到别人的唾液和鼻涕时,我有一种双重感觉,既暴力,又冤屈,这种感觉我永远都不想再经历。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胜利的面具:“对你来说,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于是,我就一脚踹到他屁股上,用尽浑身的力量!他没有还手,只是忍受着,扮演出一副不可动摇的怪相。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从这天起,在所有人眼里,可以说我成了“打他的人”。他现在就有理由和权利,永远不再让我安宁。我们迄今暗自较劲的敌意变成了一场战争,而且不可避免地要斗出个名堂来,可是这样不会有任何别的结果,只有我们俩共下地狱。后来有一次,他父亲发现我打他儿子,就直奔过来,把我们拉开,将我推倒在地上,用他在牛圈干活的鞋子(吼着尖细的嗓门,连连不断地诅咒我这,诅咒我那,而我父亲平常只是在诅咒滑坡、雷电大火、冰雹和破坏房屋和地板的害虫时才这样无以复加地一吐为快)在我身上踩来踩去。这事让我感到幸运——再说是我确实懂得的独一无二的幸运,不仅在当时,而且在十多年之后依然如此。
遭受了这次虐待后,我的话就多起来了,并且能够向母亲(是的,她)叙述那个敌人了。每次叙述都是用一个命令句开始:“你听着!”用另一个命令句结束:“你可要管一管啊!”母亲成为行动者,在家里向来如此:她说干就干起来了。她借口神父和老师劝说她,就领着这个十二岁的儿子去参加寄宿学校的招生考试了。
在考完试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克拉根福特误了开往布莱堡的最后一趟火车。我们走到城外,站在通往家乡的大街上,四面一片漆黑,天下着雨,我也顾不上被雨淋得湿透了。过了一阵子,有一辆车停下来,这车驶往南斯拉夫,去德拉瓦山谷,马里博尔或马堡1的司机让我们上了车。车里没有后座,我们就坐在车后面的厢板上。这时,母亲用斯洛文尼亚语向这男人说了我们的目的地,于是这男人就开始试图与她聊起天来。然而,他发现除了那些应付问候的套话和几首民歌歌词外,她对这门语言几乎一窍不通,便也一声不吭了。这次坐在汽车后面铁皮厢板上无声无息的夜间之行给我留下了一幅与母亲融为一体的画面,一再显现出作用和效果,至少在接下来寄宿学校的岁月里如此。为了这次行程,母亲专门让人理了波浪式发型,终于有一天不戴头巾了。尽管五十岁的身躯显得十分臃肿,可一道道的亮光时而掠过时,我觉得她的面目好年轻。她蜷曲着两腿坐在那里,手提包搁在身旁。雨点打在车窗玻璃外面,歪歪斜斜地流去。坐在遮雨的车厢里面,每到拐弯时,不知什么工具、装着钉子的包、空桶都朝着我们滑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心灵深处感受到某种不可遏制的东西,激情澎湃的东西——似乎就像信心一样。母亲的帮助使我上了道,对我来说是一条正道。之前和之后,我确实没有少否定过这个女人。在我的眼里,她是那样的陌生——就连一句合她心意的话,我几乎都难以张口。然而,在1952年这个夏日的雨夜,我突然觉得,有一个母亲,当她的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在这个时刻,她也不再是那个农家女人,那个乡巴农妇,那个牛圈女仆,或者那个常去做礼拜的女信徒了;她常常打扮成这般样子穿梭在村子里。她露出了潜藏在深处的东西:她不是家庭妇女,而更是一个女管家;她不是一个土里土气的人,而更是一个精通世故的人;她不是一个观望者,而更是一个行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