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的患者(第2/8页)
然而最后还是以一迭连声的“不安呀”这样脆弱又充满留恋的诉苦而告终。可再一想,虽说如此,这样做的背后还是有目的的。即若深夜里发生了什么,这样做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如此一来,他才能熬过那无法逃脱孤单的黑夜。
“只要能舒服地睡个觉就好。”吉田不知这样想过多少次。只要吉田有睡意,那么他就不会对这样的不安感到痛苦。令他痛苦的是他根本无法判断自己什么时候有睡意,是白天还是黑夜。吉田只有通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度过白天和黑夜,内心才能获得宁静。睡意就像阵雨天的微弱阳光,时而涌现时而消散,完全与自己无关。而母亲经过一天的看护,无论多累,一到睡觉的时间总能马上睡着。这在吉田看来是幸福的,同时他也认为那是母亲的无情。到最后,吉田只得强迫自己睡觉,并且为此不懈地付出努力。
一天晚上,吉田的房间里突然爬进来一只猫。那只猫平常有在吉田的被窝里睡觉的习惯,吉田生病以后嫌它太吵,就不放它进屋。可那只猫不知道从哪里又爬了进来。当它和平常一样喵喵叫着钻进房间时,吉田突然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愤懑。吉田想叫醒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母亲,可是母亲染上了流行性感冒,两三天前开始就卧床不起了。吉田考虑到自己,也考虑到母亲,向母亲提议请一个护士。然而母亲没有采纳,而是固执地坚持道:“只要忍耐一下,就会过去的。”这给吉田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吉田觉得自己做不到只为了一只猫而把母亲叫起来。吉田又想,我明明已经神经质地强调过,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可为什么连回应都没有得到,反而被弃之不顾,明明自己为了这神经质付出了痛苦的代价?吉田对此愤懑不已。因此现在的他即使大动肝火也得不到一丁点儿好处。他不由得想,在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的状态下,要想驱离那只不明所以的猫是一件多么需要耐力的工作啊!
猫一走到吉田的枕头边,就像平时一样想从他睡衣的领子钻进被窝。吉田的脸触到了猫的鼻子,发觉它的皮毛被户外的霜沾湿了,凉凉的。吉田动了动脖子,把领子的缝隙堵上了。这样一来,猫大胆地爬上枕头,又想寻找别的缝隙,因而一个劲地钻。吉田幽幽地举起一只手,按着它的鼻尖把它推开了。吉田极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并且只用了最少的身体活动,用这样轻轻的惩罚方式来赶走那只知道惩罚的动物。这种方法企图让不明所以的猫陷入怀疑并以此为契机放弃进攻。吉田起初以为这个方法奏效了。结果这次猫转变了方向,慢吞吞地跳到了被子上,蜷成一团开始舔毛。猫跳到那里,吉田就够不到了。如履薄冰的吉田突然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母亲,结果压抑着的怒火又高扬起来。对吉田来说,忍耐并不是无法做到,只是在忍耐期间假如他睡着了,就必须要考虑到那种可能性会完全消失。而且一想到自己不知道要忍受到什么时候完全取决于猫,取决于不知什么时候起床的母亲,他就无法将这愚蠢的忍耐坚持下去。另外,要把母亲叫醒就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恐怕还要叫许多次。光是想象那种心情,吉田就感到非常麻烦。——过了一会儿,吉田开始慢慢扭动身体让自己起来,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无法自己起床了。他好不容易坐到了地板上,然后用力抓住蜷缩在被子上睡觉的猫。光是这样的运动,吉田的身体就像波浪一样摇晃了起来。然而这时的吉田别无他法,为了“不再费事”倏地把猫扔到了它刚爬进来的角落里。在床铺上盘腿坐好之后,他的身体又陷入了恐怖的呼吸困难之中。
二
吉田的痛苦终于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他终于有了可称之为睡眠的睡眠,并开始有了反思:这次可真是受了不少罪啊。他回想着过去痛苦的两周里发生的事。那不是思考,什么都不是,只是荒芜的岩石堆砌而成的风景。其间他咳得最厉害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一个不明所以的词——希尔卡尼亚的老虎。它和咳嗽时喉咙的震动有关,主要还是因为吉田总在自我暗示“我是希尔卡尼亚的老虎”。可这“希尔卡尼亚的老虎”究竟是什么?吉田每次咳完都会感到困惑。吉田以为它肯定是自己睡觉前看的小说中出现过的词,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有时,吉田还会想到另一个词——自己的残像。吉田咳嗽咳到筋疲力尽的时候靠在枕头上,还是会轻微地咳上几声。吉田觉得轻微的咳嗽时不需要控制脑袋的动作,便放任不管。然而脑袋在轻咳之下还是会跟着摇晃,这时就会出现若干个“自己的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