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之惑(第2/8页)

郎总并非回光返照,一直到断气,始终像平素一样清醒:“细想想,本良,咱俩这多年争的太狠太苦,有这个必要么?马上我两眼一闭,还不是什么都等于零。”

他同意这个垂危的副手所表达的看法。早先,在大学里同窗共读的时候,他们俩简直象暹逻双胞胎似地亲密无间,后来,谁晓得他俩成了较量甚至厮杀了数十年的对手。真没意思,彼此后退一步,本可以活的从容些,轻松些。“这是命运!”他只能这样归结。

人要死时,镜头便倒映过去。

“你还记得戒台寺,那年春天--”

“咱们骑自行车去的。”

“就那一回,你输了我。”病人还能记得起来那些往事。

人,就是这样,记不住的,怎么也记不住的,但忘不掉的,也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熊本良承认,不但输掉了那场竞赛,还输掉了爱情。

郎林笑了,不过笑得很费力;熊本良想笑,笑不出来,一脸苦相。病房里的第三个人,便是郎林的妻子。望着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情人的这两个男人,一言不发。

“蒋曼,你还记得?”他问他的妻子。

她说:“我记不起来了!”

他叹惜:“那座庙大概很破旧了!”

“听说在修缮。”

“本良,现在回味起来,戒台寺的这个戒字,挺有学问。”

他回答:“也许一切烦恼,都由戒与不戒而生!”

郎林感叹:“咱俩从来没这样心对心地交谈过!”

也许面对着死亡,老熊悟了:“其实,到此时,相对无言,也能沟通的。”

“我去不了戒台寺了!”

熊老板要到戒台寺来,当然不是完成老朋友的嘱托,郎总并未提出过要求。如果说是一种歉意的表示,那也十分牵强。他们俩,拿未亡人蒋曼的话说,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是完全的借方和贷方,谁都有一笔欠对方的账,只不过该多该少的问题。再说,事情过去,也就算过去了。

她认为,夹在两堵墙中间的她,才是真正的悲剧。既不敢大胆地爱,也不敢放开手不爱。一辈子稀里糊涂,不是帮着情人反对丈夫,就是支持丈夫收拾情人。她也说不好这是她的幸福,还是不幸?她告诉熊本良,我爱你,是真的,但也爱他,自然决不是假的。同样,有时我恨他胜过恨你。不过,有时我真想杀死你然后自杀,大家心净。“你去吧,我不去!”她谢绝了他的邀请。

她这种恨到绝情的说法,让他一惊。

幸而她脸色平静,那张和她年龄显然不相称的皎洁娇好的面庞上,毫无嫉恨的表情。于是他把话扯远。“郎林提到了戒台寺,恐怕还是缅怀我们三个人那毫无芥蒂的年代。”

“我现在只想把一切都忘了!”

“到美国去?”他知道她在办离境手续,他亲手批给外事处办的。

“签证下来就走,跟女儿生活在一起!”

“郎林知道他并不是她的血统上的父亲么?”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有义务告诉他所有一切!”

“哦!天!”熊本良一屁股跌在沙发里。“他全都知情?”

蒋曼点点头。

“不去戒台寺?”

“我怕回忆!”

但他一定要去,郎林说得有道理,戒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过去,我们都太肤浅。

虽然公司里的员工,一听说去戒台寺春游,就皱眉头。要是郎总健在,是他拿的主意,大家准会叽叽聒聒,七嘴八舌。这固然可以说是他的民主作风,但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柔弱的一面。不像熊老板那种大手笔的一言九鼎的派头,说了就算,不算不说。大伙儿乖乖地分乘若干辆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谁也不敢抗命,真怪。

这倒不一定表明他像猫对耗子那样,对全公司员工具有威慑力。但他的统治(或者称之为绝对领导)近乎专横也许并非过分的指责。甚至郎林几次要跳出去,几次要搞颠覆,终其生也在熊老板的掌握之中,俯首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