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康普生家族:1699—1945(第3/8页)
事到如今,就连老州长也早已埋葬在人们的记忆中了;那一平方英里土地上仅剩的一小块面积被简单地称为“康普生家宅”——当年美丽的草坪与林荫小路已经是杂草丛生,大宅子的墙面看起来很需要重新喷漆,还有纷纷剥落的门廊走道,杰生三世成天坐在此处,手边放着一壶威士忌,还有乱放着几本残破不堪的贺拉斯、李维和卡图卢斯(8)的文集,他喝着酒,据说是在为已死去和仍健在的居民们谱写挖苦嘲讽的诗歌。(杰生三世是一名律师,他的确曾在镇上广场附近的房子里开过一家律师事务所。在铺满灰尘的档案柜里面埋藏着本县几大古老世家——霍尔斯顿家族、塞德潘家族、格莱尼尔家族、布钱普家族和科菲尔德家族——的档案资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些材料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案迷宫里显得越发黯淡陈旧了:而又有谁能懂得他父亲那颗永不言败的内心藏着怎样的梦想呢,他已经完成了三层化身中的第三层——第一层化身是当一个睿智勇敢的政治家的儿子,第二层是当骁勇善战的战争首领,第三层是扮演一个幸运的假冒的丹尼尔·布恩加罗宾逊·克鲁斯的角色。父亲并不是幻想回到童年,而是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离开过童年——幻想着这个律师事务所能再次通往州长府邸与昔日荣光。)康普生家族现在仅有大宅子和菜园地,摇摇欲坠的马厩还有一所迪尔希一家人居住着的小木屋。杰生三世把家族中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块土地卖给了一家高尔夫球俱乐部,他急需用钱,为了确保女儿凯蒂斯在一九一〇年四月风风光光地嫁人,也为了让儿子昆汀能进哈佛大学,而这位高才生则在同年的六月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时至一九二八年,这块土地已被称为“康普生家族的老宅子”,这家人依然居住在此处。这年春天的某个黄昏,老州长的那个十七岁的没有父姓的已经注定要堕落沉沦的玄外孙女偷走了这个家族最后一个心智健全、神志正常的男性长辈(她的舅舅杰生四世)私藏多年的一大笔钱,然后她顺着排水管道(9)爬下楼,与一个随戏班子四处兜售的摊贩私奔而去。再往后看去,尽管康普生家族的所有痕迹和脉络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居民们依然叫这里为“康普生家族的老宅子”。而在守寡多年的老母亲去世之后,杰生四世不再顾及迪尔希,他径直把傻子弟弟班吉送去了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接着把这栋祖宅卖给了乡下人,而这里被改造成寄宿公寓,用来接待陪审员和牲口贩子,直至这家公寓(与隔壁的高尔夫球俱乐部)一起关门大吉之后,那一块土地上匆匆忙忙地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城乡结合部式的私人平房时,那一平方英里的土地却仍是原封不动地被人称为“康普生家族的老宅子”。
康普生家族中的这些人:
昆汀三世。他并不是迷恋同胞妹妹的肉体,而是异常爱惜康普生家族的荣誉,而这荣誉正好取决于他胞妹的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失去的贞洁,这种危急程度简直可以比得上一个训练有素的海豹鼻子上顶着的地球仪。他不能接受乱伦,当然他就不愿意这么做,但是长老会那套遭天谴的万劫不复的荒谬理论却深深地打动了他。他思索着:要是真这么做了,不用劳烦上帝帮忙,他自己就能和妹妹一起进入地狱,在永恒之火焰中,他永远保护着她的纯洁无瑕的贞操。但是,他的至爱依然是死亡,他只热爱死亡,热爱并且期待着死亡。这种淡定从容的期待近乎病态,正如热恋中的人内心非常期待,但却蓄意压抑着对恋人的渴望,不愿意接受对方期待已久的、敞开胸怀的、温柔体贴的、美不胜收的肉体。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并不是无法忍受对肉体的压抑,而是对死亡那种极度渴望的抑制,于是就抛弃一切,终身一跃进了无底深渊。一九一〇年六月,在他妹妹婚礼举行两个月之后,为了不浪费学费,他也读完了一学年之后,在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投水自尽了。他并不是因为身上流淌着卡洛登、卡罗来纳或是肯塔基那些祖宗先人们的血液,而是因为家里已经卖掉了老康普生家族的最后一块土地,就为了操办妹妹的婚事并给他缴纳学费,而这片牧场曾经是那个傻子弟弟的心头宝,班吉另外两样挚爱就是姐姐凯蒂和熊熊燃烧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