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第9/41页)

“你戴上黑袖纱了吗?”母亲说,“他们为什么还不启程呢,待会儿等班吉明跑出来又要大闹一番了。可怜的小男孩。他什么也不知道啊。他根本也意识不到任何事情呀。”

“行了,行了。”莫里舅舅说,轻拍着她的手背,从唇缝里发出声音。“要不这样好吧。先别让他知道他父亲已经去世,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跟他说吧。”

“在这么艰难的时刻,别的女人都会有自己的孩子来支持自己。”母亲说。

“您不是有杰生和我嘛,”他说。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啊。”她说,“还不到两年时间,就相继失去了两个亲人。(14)”

“行了,行了,”他说。片刻之后他鬼鬼祟祟地用一只手遮住嘴巴,接着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丢到窗外去了。于是我才知道刚才我闻到的是什么东西的气味。丁香梗(15)。我寻思着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至少能做事情吧,大概餐柜以为路过的还是我父亲,结果把舅舅给绊了一跤。正如我所说的,如果他(16)当初为了送昆汀去上哈佛,而无奈要变卖家产的时候,完全可以卖掉这个酒柜,然后用其中一部分钱买一件只有一个袖筒的紧身外套(17),那我们就真的能看到一点光明的前景了。还没等我继承康普生家的产业就全都被败光了,我寻思这其中的原因就正如母亲说的,就是全都被他拿去买酒喝光了。至少我可是从来都没听说过他为了送我上哈佛大学而变卖过什么产业。

于是就这样,舅舅一直轻拍着她的手,嘴里说着:“可怜的小姐姐。”他用一只黑色的手套拍着她,而买那副手套的账单四天后寄到了我们手上,那天是二十六号,因为一个月的这一天,父亲上那儿去带了她回来,关于她在哪里,过得怎样,父亲守口如瓶,一句也没告诉我们,那时候母亲一边大哭一边说:“那你连见都没见到他吗?你甚至都不想方设法让他出赡养费吗?”父亲说:“没有,她压根儿也不会碰他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要。”“法律就能制服他。他什么也证明不了,除非——杰生·康普生啊,”她说,“你竟然已经愚蠢到这个地步了,居然去告诉——”

“别嚷嚷了,卡洛琳,”父亲说,然后他指使我帮着迪尔希从阁楼上把那个旧摇篮搬了下来,此刻我开口了:

“哟,他们倒还真安排我在家工作呀。”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期望凯蒂和她丈夫能重归于好,他能够好好养活凯蒂。因为母亲常常都说凯蒂至少还是很恋着娘家的,她自己和小昆汀都寻好了出路,肯定不会挤对我,不让我有机会之类的。

“那到底要把小昆汀放在哪里呢?”迪尔希说,“除了我还有谁会来带大她?你们这一家子人不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吗?”

“那你的工作做得可真是不错啊。”我说,“不管怎样,你又给她找了烦心事,让她能好好操心了。”于是我们把摇篮搬下了阁楼,迪尔希在她的旧房间里把这个摇篮给装好了。此时母亲又开始哭了起来。

“小声点呀,卡洛琳小姐,”迪尔希说,“您要把她给吵醒了呀。”

“就睡在那里吗?”母亲说,“天天受着脏空气的污染和毒害吗?她已经遭了那么大罪了,还不够她受的吗。”

“别唠叨了,”父亲说,“别老说傻话了。”

“她睡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吗?”迪尔希说,“当年她妈妈还很小,不能单独睡觉的时候,每天不都是我带着她在这个房间里睡的嘛。”

“你是有所不知呀,”母亲说,“我的亲生闺女竟然让她的男人给抛弃了。可怜的无辜的小宝贝呀。”她嘴里唠叨着,一边看着小昆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给别人制造了多大的苦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