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第2/7页)
起初,他看到狄克斯坦毫发无损而且笑容依旧,总算感到宽慰,其实他没有仔细观察。此刻,他意识到,他的朋友岂止瘦弱,简直是营养不良。纳特·狄克斯坦一向矮小精干,可如今他看上去成了皮包骨头了。惨白的皮肤和塑料镜框后面的褐色大眼睛加深了这一印象。在袜口和裤脚之间露出的几英寸苍白的小腿就像火柴棍。四年前,狄克斯坦肤色微褐、肌肉饱满,像他脚上英军皮靴的皮底一样结实。科顿时常谈起他的英国伙伴,他总会说:“那个最野蛮、最卑鄙的混蛋,是他救了我一命,我可没跟你们胡说八道。”
“肥肉?那可没有。”狄克斯坦说,“这个国家还在实行严格的分配制,伙计。不过,我们还能凑合。”
“更糟糕的事情你都知道。”
狄克斯坦微微一笑。“而且也尝过。”
“你坐过牢。”
“在拉摩尼亚。”
“他们到底是怎么把你抓进去的?”
“容易得很哪。”狄克斯坦耸了耸肩,“一颗子弹打断了我的腿,我失去了知觉。等我醒过来,已经在一辆德国卡车上了。”
科顿瞧了瞧狄克斯坦的腿:“康复得还成吧?”
“我算是走运。战俘列车在我那节车厢里有个医生——他给我接上了骨头。”
科顿点了点头:“后来就是集中营了……”他觉得或许不该问,可他想了解。
狄克斯坦把目光转向一旁:“本来还没什么,后来他们发现我是犹太人。你想来杯茶吗?我买不起威士忌。”
“不啦。”科顿恨不得刚才没有开口,“反正我也不在大早上就喝威士忌。生命并不像原先想的那样短促啊。”
狄克斯坦的目光转回来对着科顿:“他们决定要弄清他们能够在断腿处再打断和接好多少次。”
“天啊。”科顿的声音像是耳语。
“那还算是最好的了。”狄克斯坦以平和的语调低声说。他再次把目光转移开。
科顿说:“这群畜生。”他想不出别的字眼了。狄克斯坦的脸上有一种陌生的表情,是科顿从没见过的,他事后才明白过来——那很像是恐惧的样子。很奇怪啊。现在一切终归已经过去,不是嘛?“好吧,算啦,我们至少还是胜利了,是吧?”他按了按狄克斯坦的肩头。
狄克斯坦咧嘴一笑:“是啊,我们胜利了。你现在在英国做什么?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回布法罗的途中,在伦敦停了下来。我去了国防部……”科顿犹豫着没说下去。他去国防部原本是要弄清楚狄克斯坦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他们给了我一个在斯台普尼的地址。”他接着说,“我到那儿以后,看到整条街上只剩下一栋房子还没塌。在那栋房子里,在一英寸厚的灰尘下面,我找到了那个老人。”
“托米·考斯塔。”
“没错。嗯,我喝了十九杯淡茶,听完他的经历之后,他打发我到拐角处的另一栋房子,我见到了你母亲,又喝了不少淡茶,听了她的遭遇。等我拿到你的地址,已经太晚,赶不上去牛津的最后一班车了,我只好等到天亮,然后就来到这儿啦。我只有几个小时,我的船明天起航。”
“你拿到你的退伍证啦?”
“再过三个星期两天一小时三十四分钟。”
“你回家以后,打算干什么?”
“经管家中的生意。在过去的两三年里,我发现自己是个挺不错的商人呢。”
“你们家做什么生意?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卡车货运。”科顿简短地说,“你呢?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你在牛津大学干什么呢?你在学些什么?”
“希伯来文学。”
“别逗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上学以前就会写希伯来文了。我祖父是个地道的学者。他住在里尽路一家糕点店楼上臭烘烘的房间里。从我还不记事的年龄开始,我每周末都到那里去。我从来不抱怨,我喜欢嘛。话说回来,我还能学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