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乐园(第42/52页)
那些男人见了她多半很讶异,赴约前一心以为交友网站上晓奇少报了体重或多报了上围。有人甚至布道起来,妳还这么年轻漂亮,何必呢?晓奇睁大了眼睛问:何必什么?男人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脱衣服。每一个要与陌生男子见面的日子都是高音的日子。大学课堂上老师说什么渐渐听不到了。
有个男人带她回家,男人家里的墙壁都是黑色硅矿石,黑色小牛皮沙发好软,简直要被压进去。男人的头蓄在她的颈窝里,晓奇偏着头闻到那是小牛皮,心里想:好奢侈。没有想到更奢侈的是一个个男人作贱从小这样规矩的自己。男人结束的时候轻轻地痉挛,像是知道她心不在焉,害怕吵醒她。躺下来之后男人第一句便用了英文说,我的上帝啊。上帝那个词的字首拖得很长,像大房子里唤一个熟极的佣人。晓奇一听就笑了。
晓奇去一家出名的酒馆喝酒。老闆把握着一瓶酒,酒瓶上有约束的铁嘴,他用华丽夸饰的抛物线来回调酒。晓奇看着老闆耸起的二头肌想到老师。老闆抬起头看了晓奇一眼。晓奇问他,你们开到几点?男人回答:早上。早上是几点,晓奇忍住没有问,跟老师在一起的几年学会了忍耐。她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太阳点点滴滴漏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玻璃不是窗玻璃而是酒瓶的玻璃。男人笑着对晓奇说:现在是早上了,我们要打烊了。整间店只剩下她坐在吧檯前,他在吧檯后讲话非常大声,彷彿他们一人踞在一座山头上,隔着的不是屋外挖进来的阳光隧道之雾霾,而是山岚。老闆就住在店头楼上。
还有一次,晓奇倒是面目都不记得,只记得棕色的头髮和高轩的浓眉,高出她双腿之间。老师从不会这样。老师总是舌头游到肚脐就停了。晓奇只觉得一阵滑稽。她像个任人饮水洗脸的湖。老师倒是每次都按着她的头,而她像羔羊跪乳。只记得老师的大手耙抓着她的头皮,那感觉像久久去一次美容院,美髮师在洗头的时候一边按摩。想着头皮就能忘记嘴巴。但是高中之后晓奇上美容院再也不洗头了。
晓奇也很快进了追求她几年的几个学长的房间。男生总是问:「要不要来我家看DVD?」学长趴在她身上抽搐,她总是把头越过男生的脖子,侧过去电视的那一边,认真地看起电影,只有纯情的男主角和重病的女主角接吻的时候,她才会默默流下眼泪。看着看着,她渐渐明白电影与生活最大的不同:电影里接吻了就要结束,而现实生活中,接吻只是个开始。
她枯着白身体在那边看电视,电视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伸出七彩的手来,摸她一把。男生萎甤着五官问她,那我们是男女朋友了吗?她的身体撇开电视的光之手,而男生的脸像一盆久未浇水的盆栽。男生继续追问,妳也喜欢我吧?只有男生把遥控器抢走,晓奇才会真的生气。妳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妳都已经给我了,妳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晓奇捡起男生枯手上的遥控器,转到电影台,看了一会儿,电影里的金髮爸爸亲吻了金髮小女孩,金髮爸爸要去拯救地球。晓奇心想,如果老师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他一定会自满,老师一定懂得我是在自残。男生生气了,难道妳只是单纯跟我做?她转过脸来,手指梳了梳头髮,露出异艳的脸,用一个男生一生中可能听过的最软香的声音说:「难道你不喜欢吗?」后来这句话在学校传开了。
晓奇在城市里乱走,常常看到路人模仿老师。有的人有老师的手,有的人有老师的脖子,有的人穿了老师的衣服。她的视线会突然断黑,只左前方一个黑衣服的身影被打了舞台灯光,走路的时候黑手臂一荡一荡的,一下一下拉扯她的眼球,她遂被遛着走。老师,是你吗?她的眼球牵动她的身体,她跌跌撞撞地挨挤到那男人旁边。像扶着洞穴穴壁走向一个光。不是老师。为什么你偷穿老师的衣服?为什么你有老师的手臂?她的视线断了,站在大街上迟迟地看着人群被眼里的眼泪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