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乐园(第15/52页)

隔天,在小旅馆里,思琪穿好了衣服,第一次没有枯萎在地上,而是站着,弓着腰,低下去看床单上的渍。思琪说:「那是谁的?」「那是妳。」「那是我?」「是妳。」「我吗?」不可思议地看着床单。「是老师吧?」「是妳。」思琪知道李国华在装乖,他连胸前的毛都有得色。他把枕在头下的手抽出来,跟她一起摸摸那水痕。摸了一阵子,他抓住她的手,得意突然羼入凄凉,他说:「我跟妳在一起,好像喜怒哀乐都没有名字。」房思琪快乐地笑了,胡兰成的句子。她问他:「胡兰成和张爱玲。老师还要跟谁比呢?鲁迅和许广平?沈从文和张兆和?阿伯拉和哀绿绮思?海德格和汉娜鄂兰?」他只是笑笑说:「妳漏了蔡元培和周峻。」思琪的声音烫起来,我不认为,确切说是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老师追求的是这个。是这个吗?李国华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思琪早已坐下地,以为李国华又睡着了。他才突然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思琪心想,是吗?

二十年前,李国华三十多岁,已经结婚了有十年。那时他在高雄的补习班一炮而红,班班客满。

那年的重考班,有一个女生很爱在下课时间问问题。不用仔细看,也可以看出她很美。每次下课,她都偎到讲台边,小小的手捧着厚厚的参考书,用软软的声音,右手食指指着书,说,老师,这题,这题为什么是A?她的手指细白得像发育未全。李国华第一次就有一种想要折断它的感觉。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自己喃喃在心里念:温良恭俭让,温良恭俭让。像念佛。那个女学生笑说:大家都叫我饼乾,我姓王,老师可以叫我饼乾王。他差点就要说出口:我更想叫妳糖果。叫妳糖葱。叫妳蜂蜜。温良恭俭让。饼乾的问题总是很笨,也因为笨所以问题更多。桃花跟他的名气和财富来得一样快,他偶尔会有错觉,名利是教书的附加价值,粉红色情书才是目的。铜钱是臭的,情书是香的。

不需要什么自我批斗,这一步很容易跨出去。跟有没有太太完全无关。学生爱他,总不好浪费资源,这地球上的真感情也不是太多。他那天只是凉凉问一句,「下课了老师带妳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像电视台重播了一百次的美国电影里坏人骗公园小孩的一句话。最俗的话往往是真理。饼乾说好,笑出了小虎牙。

他前两天就查过不是太远的一间小旅馆。那时候查勘,心里也不冰冷,也并不发烫,只觉得万事万物都得其所。他想到的第一个譬喻,是唐以来的山水游记,总是说什么丘在东边十几步,什么林在西北边十几步,什么穴在南边几十步,什么泉在穴的里面。像是形容追求的过程,更像是描写小女生的私处。真美。小旅馆在巷子口,巷子在路的右边,房间窗外有树,树上有叶子,而阳具在内裤里。那么美的东西,不拿是糟蹋了。

在小旅馆门口,饼乾还是笑咪咪地问:「老师,我们要干嘛?」只有在进房间以后,他拉上窗帘,微弱的灯光像菸蒂,饼乾的虎牙才开始颤抖,说话的人称也变了:「老师,你要干嘛?」还能干嘛呢?脱光自己所有的衣服。在饼乾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饼乾开始哭,不要,不要,我有男朋友了。妳有男朋友干嘛说喜欢老师呢?不是喜欢男朋友的那种喜欢。妳有男朋友干嘛一直找老师呢?把她推到床上。不要,不要。妳为什么陪老师来这种地方?妳这样老师一定会误会啊!不要。制服撕破会出事,脱她的内裤就好,他佩服自己思路清晰。温良恭俭让。不要!不要!他甩她一巴掌,扔粉笔回黑板沟的手势,令女学生着迷的手势。饼乾不说话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她知道他今天非完成这事不可,像教学进度一样。内裤是桃红色,点点图案的,他一看,心想,该死,有男朋友了。但愿她还是处女。他从不知道女生力气可以这么大。只好用力揍她的眼睛。还有鼻子。还有嘴巴。血流出来了,一定是嘴唇内侧被可爱的小虎牙划的。还不张开,只好冒着留下瘀青的风险,再揍,一下,两下,三下。三是阳数,代表多数。温良恭俭让。饼乾的双手去按鼻子的时候,她的双腿鬆懈了。他惊喜地发现,当他看到嘴唇上的血,跟看到大腿内侧的血是一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