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缕深心(第13/17页)

闻讯赶来的包令仪只是埋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张小游虽是他的内侄孙女,他却历来视其为女儿,昨日一早还听到她的欢声笑语,目送她登上车子,今日便天人永隔。命运捉弄人之残酷,实在令人叹息。

包拯的两位兄长都是少年夭折,包令仪曾两次经历丧子之痛,本以为有了那样椎骨心痛的感受后,已看淡人间万事,生生死死,不过只是站立和躺着的区别。但此刻看到小游安静地躺在那里,旧日的各种情形不断浮现在脑海里,愈发恍然若失,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当中。

禅房中安静得可怕,最终还是张建侯抹着眼泪开了口,道:“妹妹虽然姓张,却是在包家长大,她最喜欢的人是她的婉儿姑姑,当然是要把她运回庐州,葬入包家祖坟。”

事情遂由此而定,决议暂时将小游寄放在性善寺,等买来棺木装殓、请高僧做过法事后,再择日运回庐州老家。

张建侯上前握住张小游的手,信誓旦旦地道:“妹妹,杀你的王伦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背后的主谋,为你报仇。”

兵马监押曹汭亲自带兵赶来性善寺,要护送宋小妹回城。宋小妹却不愿意住进驿馆,坚持住在包府,遂由包令仪夫妇陪同回城。张建侯亦在天黑前赶回城去,张罗棺木等丧事,只留下包拯在寺中守灵。尽管沈周亦主动留了下来,张建侯还是不能放心,专门请张望归夫妇多留在寺中一夜,暗中看护包拯。

一行人离开时,董平特意落在最后,停在包拯面前,温言道:“包公子,请你……请你节哀顺变,保重身子。我……我会为小游娘子祈福的。”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柔,如清风一般。同时,他也看到了她眼睛中晶莹的泪水,他一下子被她的善良打动了。许多年之后,他依旧无法忘记当时的感觉。

时光就这样悄悄溜走了,在伤心的时候,在怀念的时候。禅房中终于只剩下了包拯和张小游两个人。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山风穿堂而过,吹掠起她的头发,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叫了一声“小游”,她却没有反应,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心中空空荡荡,恍恍惚惚,便也如她一般闭上了双眼,聆听到她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来自别的地方,而是他的灵魂深处。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妻子张婉病逝的那个晚上。临终前,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只叮嘱了两句话,一句是要好好保重自己,另一句是要照顾好小游。他泪流满面,慨然应诺。然而仔细回想起来,这几年来一直是小游在照顾他,并不是他在照顾小游。虽然她不会下厨,虽然她的女红做得乱七八糟,虽然她不肯读书,武艺也只是半吊子,但确实是她在照顾他。她还两次救了他的性命——一次是从河里;一次是从盗贼王伦手下。她固然是要救寇夫人,但她更是要救他,以火蒺藜的威力,无论打中了宋小妹还是他,火药炸裂,铁片溅射,他们两个人都会同时没命。

蓦然回想起白日她在山寺外相思树下的哭泣来——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相思树底说相思,空倚相思树——那一刻,他明白了她的苦,她也应该知道他的苦,所以才会义无返顾地挡下火蒺藜,她的一缕深心,百种成牵系。登时鼻子一酸,又有了强烈的泪意。

沈周陪着宋城县尉楚宏走了进来。楚宏轻轻叫道:“包公子。”

包拯急忙转过头去,用袖子往脸上抹了两下,这才勉强“嗯”了一声。

楚宏道:“公子心里悲伤,不愿意旁人瞧见,楚某自然懂得。我冒昧来打扰,是有两件事情相告。”

楚宏是宋城县尉,捕盗正是其职责所在,在他的管辖区内发生如此重大事件,受到众多长官叱责还是轻的,如果不能限期侦破案子,还将面临流配充军的严厉处罚,压力相当大。他赶来性善寺后,收集物证,录取口供。根据众人的供词,大概可以推断出闯入寺中的一共有九或十名强盗,都持有凶器。现场共有十四具尸首,除去张小游、僧人、仆从共九人外,剩下的五具是强盗——其中有一人是被众仆从合力杀死;有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张建侯杀死,包括首领王伦在内;还有一人则被张望归和他妻子裴青羽所杀。另外,还有一个活口,就是在禅心院被张小游刺中的贼人,名叫潘方净,跟王伦一样,原是曹汭手下的兵卒。张小游那刀劈得略略偏了一些,潘方净只是重伤昏迷,并没有死去,已经紧急送回城中救治。这样算下来,逃走的大概有三四名强盗,他们不会进城,应该是往北边逃去,兵马监押曹汭已经派出精锐轻骑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