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第六天(第4/25页)
“对什么感到不安?”辩护律师问。
有美枝的视线落在斜前方的地板上,眉头深锁。室内安静得仿佛旁听席有人肚子咕噜作响都会被听得一清二楚。里沙子瞥见水穗将头抬高了几厘米,看向有美枝。
水穗并未和丈夫争吵,语气也很平常。起初三人聊着即将出世的宝宝,后来寿士聊起自己的工作。有美枝记得,那时的话题总算变成了他们两人都认识的朋友,那位朋友也有个年纪很小的孩子。水穗和寿士的语气都还算温和,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责备对方的话,可是……
“可是就我看来,两人在用只有彼此知道的方式攻击对方。”有美枝像是被刺痛似的,神情扭曲地说。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况且有美枝的记忆也有些模糊。
所以她先强调自己只是凭印象陈述,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一般人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都会先向另一半知会一声,但水穗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是那种神经大条到觉得让朋友吃外送比萨也没什么不妥的人。一般人要么亲自下厨,要么端出好一点的东西招待客人。之前她还要上班,可能的确没空张罗,没想到辞掉工作后也是一样。”
“一般人”是寿士的口头禅,但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何相信自己的偏见就是大多数人的观点。是他要水穗辞去工作的,难道不是因为不允许妻子赚得比自己多,才只想让她当个家庭主妇吗?
两人并没有说出像是“神经大条的人”“好一点的东西”“口头禅”之类的词,也没有说出“赚得比自己多”或是“家庭主妇”之类的,表面上一片祥和,笑谈着宝宝出生后的事和工作,以及家里有小孩的朋友的家庭琐事。但有美枝却不由得觉得,原来他们是用这样的方式攻击对方。那种深刻的痛苦,连她自己也有了被责骂的感觉。虽说是应女主人的邀约,但明明朋友临盆在即,有美枝却来叨扰;明明是女主人拜托自己留下来的,却被说得好像是自己厚颜无耻地待到了这么晚。
有美枝要告辞时,两人还盛情挽留。“只是出于客套罢了。该不会我离开后,寿士就大发雷霆,两人大吵一顿吧?”虽然有美枝有点担心,但实在待不下去了,只想赶快离开。
“我还没结婚,恋爱经验也不够丰富,不太清楚男女之间的对话是什么情形,搞不好一般夫妇都是这样。”有美枝想。但她心里就是很不安,而且是近似恐惧的不安。
两人的互动看似平和,其实是当着别人的面责骂对方、夸耀自己,这就是安藤家的日常氛围。这样的感觉让有美枝觉得很可怕。
莫非自己觉得水穗不太对劲,是和他们夫妻的沟通方式有关?为何那么积极自信的人,却变得如此丧气?有美枝在回家的路上苦苦思索着。
“或许他们不觉得彼此的话里有任何斥责对方、夸耀自己的意思,或许他们说话的语气本来就是这样,但如果水穗无意识地体会到丈夫温和话语中的讥讽和责难,被催眠似的觉得自己就是他所说的那种人呢?”
“‘我肯定连一般女性都不如,所以做不到一般女性都能做的事,不够体贴、神经大条、家务又做不好——可能就算生了孩子也根本照顾不好,更打造不出幸福美满的家庭。’
“就算水穗没有产前抑郁症,寿士也没有家暴,但他那看似温和的语言暴力,也会毫不留情地夺走水穗的自信,不是吗?”
等等。
里沙子差点出声,不由得伸手捂住嘴。
——如果面前是在播放影片,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暂停键,里沙子想。停下来,稍微思考一下,整理思绪。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思考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对劲,想要搞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但辩护律师继续询问,有美枝也继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