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第3/15页)
公司没有空房了,陈姐让我先住在办公室里。我原是最喜欢睡懒觉的,现在只得早早就起来,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等待上班时间的到来。好在是夏天,不用铺床叠被。晚上,我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报纸拿开,用几本书做枕头,躺下看书。困了眼睛一闭,就睡觉。
公司所有人都叫她陈科长。有时她不在办公室,别人来问,陈科长在吗?我说你是找陈姐?她不在。别人就说,对对,陈科长。她不在?好几次都是这样,当我说陈姐时,他们就替换成陈科长。我便怀疑自己叫陈姐是不是叫错了。一天清早,她一进门,我就叫陈科长早。陈科长应得比平时响亮多了。笑容也灿烂些。我便后悔起初怎么没有叫她陈科长,却叫陈姐,简直自作多情。
陈科长让我先熟悉基本情况,给了我一大摞文件。这可苦了我。我是那种古板的理科生,如果不是文字特别好的美文,或是特别吸引人的武侠小说,我宁愿看方程式或者化学分子式。如今她让我天天看文件,如何了得!又是夏天,闷热难耐,端着文件看上几行,就昏昏欲睡。我只得隔会儿跑到水龙头边去冲脸。等我冲了脸,回头总可以望见几个民工站在身后,板着脸,很不耐烦的样子。他们在等着接水。我保持风度,说声对不起,不同他们计较。他们是辛辛苦苦,是在帮我描绘公司美好的蓝图哩。我想公司装修好之后,一定气派。
我到公司快一个月了,都没有见到我们的总经理。总经理姓刘,叫刘雅文。听上去是女人的名字,其实是男的。我总没见着他,只天天听着他的名字。领导就是这样,影响无所不在。听久了总经理名字,刘雅文几个字在我头脑里就形象化了,似乎总经理应是位斯文的读书人。副总经理有三位:邢亚礼管业务,排第二;贺发友管财务、人事等,排第三;何平管党务、纪检、监察、工会、计划生育等,排第四。这几位副总倒是见过几面。他们到人事科来过,找陈科长。陈科长介绍我时,他们差不多都说同样的话。哦,新来的大学生?好好,年轻人,好好。
陈科长说刘总很忙,他正在忙着一件大事,申请公司破产。
我听了眼睛都直了。我怎么这么背时倒运?好不容易读了十几年书,从那贫穷的乡村里奔出来,就是为了到一个破产的公司来?
陈科长看出了我的惊讶,便说,你刚接触实际,还不懂。想破产不容易,你得有能耐才能办到。我们公司,破了好啊!
我怎么也想不通公司破产竟然是好事。我只知道公司破产,职工就得失业,就得流落街头。尽管后来我知道我们不叫失业,而叫下岗,但还是想不清楚这事。可陈科长说到这事,却一脸愉快的表情,很佩服刘总的活动能力。我曾经在报纸上看到介绍一个奇怪的部落,人死了,家人不能哭,而是哈哈大笑,他们认为人死了就是升了天。我是不是到了那个奇怪的部落?
可是,既然公司要破产了,还装修什么?
我这话问得一定很傻,因为陈科长似笑非笑地凝视我片刻,摇了摇头。
我越来越懵懂。好像林语堂先生说过,人在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上了大学就以为什么都懂得,出了校门又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了。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懂。
刘总还没见着,陈科长同我谈了话,分配我管公司的人事档案。她说,本来,人事档案都由党员干部管,你又不是党员。现在,年轻人加入组织不积极,公司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你先一边干着,一边积极向组织靠拢。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在学校表现不错的,组织上信任你。
我却丝毫没有被信任的感觉,倒像被人窥视了隐私,浑身不自在的。其实我在学校表现平平,只是没有挨过处分而已。陈科长说话头一点一点的,鼻尖上的亮光便一晃一晃的。望着这种刺眼的亮光,就像听见玻璃刮在铁皮上,心里躁得慌。听中文系的同学说,这好像叫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