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河湾(第7/10页)
大清早抵达湄公河,他选择一个村子落脚,沿河岸懒散地漫步了两三天,背着肩袋,以羊皮靴尖踢着可口可乐的空罐。在湄公河对岸,在棕色蚁丘的背面是胡志明小道。他曾看过B52从这个地点出击,距离老挝中部三英里。他记得地面在脚下震动的感觉,天空被清扫一空,燃烧起来,此时的他能确切体会到置身其中是什么感觉。
当晚,套句他的开心用语,杰里·威斯特贝尽情纸醉金迷,被管理组人员料中,只不过情况不太一样。他来到河边一家酒吧,投五分钱能点播一首老歌,他畅饮黑市PX苏格兰威士忌,夜复一夜,将自己灌得失忆,牵着一个又一个欢笑的女孩走上没灯光的楼梯,进入一个破败的卧房,直到最后他留在房间里睡觉,没有下楼。破晓时分公鸡啼叫、往来船只噪音惊醒了他,只好逼自己细细回想恩师与好友乔治·史迈利。逼他回想史迈利,凭的是意志力,几乎称得上是服从的举动。他的心愿很简单,是重复个人信条,而他的个人信条至今为止就是老乔治。在沙拉特,盘算外勤情报员的动机时,他们抱持一种非常世故、闲散的态度,对双眼冒火的狂热分子一点耐心也没有,因为他们只会咬牙切齿嚷嚷“我恨共产主义”。沙拉特的说法是,如果真的如此痛恨,极可能已经爱上了共产主义。沙拉特人真正欣赏的,正是杰里当时所坦诚的态度,是没太多时间空谈,且深爱情报工作,也知道“我们”是正确的一方。所谓的“我们”是个具有弹性的概念,但对杰里来说,“我们”指的是乔治一人。
老乔治。太棒了。早安。
他心目中的乔治,是记忆中乔治最美好的一面,也是两人初次见面时,地点是沙拉特训练中心,时间是在战争结束后不久。杰里仍在陆军担任低阶军官,眼看即将退伍,因此无聊得头皮发麻。沙拉特的课程是为“伦敦临时雇员”开设的。临时雇员是从事过一两件谍报工作的人,仍未正式成为圆场的支薪员工,在沙拉特受训成为辅助预备人员。杰里已自愿申请成为全职员工,但圆场人事婉拒他的申请,使他的心情雪上加霜。因此当史迈利拖着脚步走进以石蜡油烘暖的教室时,身穿厚重大衣,戴着眼镜,杰里内心不禁发了一阵牢骚,准备再度迎接五十分钟的无聊时光,主题不外乎是如何寻找“你丢我捡信箱”的好地方,接着外出进行秘密远足,穿越瑞曼硕斯,在墓园里寻觅空心树。滑稽的是,指挥处人员七手八脚为乔治将讲稿架扭低,以免挡住他的视线。总算搞定了,乔治上台,站在讲台一边手脚不停动着,宣布今天下午的主题是“在敌境维护通信线路的问题”。杰里慢慢理解到,原来乔治授课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经验谈,这个像猫头鹰的矮小学究,嗓音羞怯、频频眨眼、连声道歉的人,曾在某个未开化的德国城镇熬过三年,主导过一个非常像样的情报网,一面等待有人一脚踹破门板或以枪托击脸,好让他尝尝身受讯问的乐趣。
授课结束后,史迈利要求见他一面。两人相约在一家生意清淡的酒吧相见,坐在角落,墙上挂在鹿角上的是飞镖板。
“很抱歉我们没办法录取你,”他说,“我认为我们的感觉是,你需要先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这是“不够成熟”的委婉说法。太迟了,杰里记得史迈利是遴选委员会无发言权的委员之一,而该委员会并未录取他。“也许你可以先拿个学位,先过一点不一样的人生,说不定他们会改变看法。你会保持联络吧?”
那次见面后,老乔治总是陪伴在他身边,从不表示惊讶,从未失去耐性,以温柔却坚定的手法扶持杰里的生活,直到他成为圆场的财产。杰里父亲的报业帝国垮台了,乔治伸出双手,等着接住他。杰里的婚姻垮台了,乔治整夜与他促膝长谈,充当他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