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上海特快车(第8/13页)
“骂归骂,还天天过来吃您的,不是吗?”朵乐丝又压低声音偏头说,“还扬弃个人的宗教背景,还捣毁教会。”
然而,老人只是捺着性子微笑。“朵乐丝,亲爱的,这话我以前说过,还是要再说一遍给你听。上帝显灵的方式有很多种。只要好人准备到外面追求真理和正义和博爱,他就不会在门外苦等太久。”
朵乐丝脸红了,低下头编织去。
“她说的当然没错。纳尔森确实捣毁教会。也扬弃了宗教。”一抹哀伤的云眼看即将袭上他的老脸,后来笑声忽然胜出。“结果呢,德雷克点醒了他!好好训了他一顿!了不起,了不起!德雷克说:‘政治,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拿来卖,虽然朵乐丝在这里,我还是要说,你也不能跟政治这东西上床!只能用来捣毁寺庙,滥杀无辜!’我从没看过他这么生气,而且骂得纳尔森一脸口水!德雷克在码头干活,的确是学到了一两招,没话说!”
“请您务必,”狄沙理斯在晦暗的光线中发出如蛇般的嘶声,“务必一五一十告诉我们。这是您的义务。”
“学生示威游行,”希博特先生继续说,“火把,宵禁开始后,一群人走上街头,大闹一场。一九四九年初,应该是春天,情势才刚火热起来。”与先前的漫谈比较起来,希博特先生的叙述法变得意外地简明扼要。“我们当时坐在壁炉前,是不是啊,朵乐丝?十四个人,朵乐丝,还是十五人?我们以前喜欢生火,即使天气热也一样,可以带来一种麦克莱斯菲尔老家的感觉。那时我们听见外面有人敲敲打打,呼着口号。有铙钹,有哨子,有铜锣,有铃铛,有鼓,吵得令人心惊。我有预感,这种事可能正在酝酿中。我帮小纳尔森上英文课时,他不断警告我:‘你回家,希博特先生。你是好人。’他以前常说,保佑他,‘你是好人,但是水坝闸门一破,不论好人坏人,一律淹死。’有必要时,纳尔森很会讲话。跟他的信念相辅相成。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感受。‘黛西,’我说,就是黛西·方,她跟我们坐在一起,摇着铃铛——‘黛西,你和朵乐丝去后院,看来有客人要上门了。’才说完,啪的一声,有人用石头扔破窗户。我们听到声响、叫嚣声,即使是那个时候,我也分辨得出小纳尔森的嗓音,一听就知道是他。他是潮州出生的上海人,当然,不过他用上海话对青年喊话。‘谴责帝国主义走狗!’他大喊,‘打倒宗教土狼!’噢,他们真会乱编口号哪!中文听起来还可以,一换成英文就毫无意义。这时门被踢开,他们走进来。”
“他们打坏了十字架。”朵乐丝说,停下来盯着编织花样看。
这次是希博特而非女儿,以凡俗言语震惊听众。
“他们打坏的,可恶,还不只十字架呢,朵乐丝?”希博特快活地接着说,“他们打坏了所有东西。教堂座椅、圣桌、钢琴、椅子、电灯、诗歌集、《圣经》。噢,告诉你们,他们出手可凶得很哪!狠角色啊。‘随便你们,’我说,‘悉听尊便。凡人建造之物,必有毁坏之日,只是你们无法毁坏上帝的真言,整座教堂被你们拆掉做火柴棒,也毁不了上帝精神。’纳尔森他不愿正眼看我,可怜的小孩。他一看我,我会哭出来的。他们走了以后,我四处看了一下,看到老黛西·方站在门口,朵乐丝在她身后。黛西全看在眼里。乐在其中。我从她眼神里看得出来。她内心里其实跟他们是一伙人。她乐得很。‘黛西,’我说,‘收拾东西走吧。这一辈子,奉献自己或保留自己,随你高兴,不过千万别出借自己。那样的话,比当间谍还卑鄙。’”
康妮行注目礼表示赞同的同时,狄沙理斯冒出尖锐的一声喘息,带有受辱的味道。然而老人真的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