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除霜10行动(第3/12页)
杰里一面走上漆黑一片、前往市区的公交车,一面努力保持愉悦的心情,心里想着,圣乔治的子民就是从这样的场面出发,卖命解救大英帝国。
在反跟踪方面,育成所耳提面命的座右铭是“有准备必定有所收获”。
有时候,杰里变成典型而纯粹的沙拉特人。依照寻常的逻辑,他大可直接前往目的地。他绝对有权这么做。依照寻常的逻辑,他绝对没有理由不直接搭出租车到前门,特别是他昨晚一夜狂欢后,没理由不欢欢喜喜、大摇大摆走进去,扯住刚拜把兄弟的胡子,两三下解决。可惜现在无法依照寻常逻辑来办事。以沙拉特流传的轶事来说,杰里正走上情报行动的不归路,步出后门,门轰然关上后,无法回头,只得往前走。这时二十年来学习到的情报手法一一浮现,对他大呼“当心”。如果他正要走进陷阱,此处就是设下陷阱的地方。就算他们事先知道这条路线,定点盯梢人会在他前头布桩,躲在车上,躲在窗户里,跟踪团队也会锁定他,以防失误或他临时更动路线。若说跳水前有最后机会试试水深,现在就是机会。昨晚在酒吧附近,可能早就有一百名当地的跟踪天使在监视他,而且还无法确定是否跟对了目标。然而到了这个地步,他能够以蛇行的方式数出跟踪的人影。就在这里,至少理论上而言,他有机会知道。
他看了一下手表。正好还有二十分钟,即使是以华人而非欧洲人的步调来算,他只需要七分钟。因此他漫步前进,却绝算不上步伐闲散。若在其他国家,几乎在除了香港之外的每个地方,他给自己的时间会长得更多。沙拉特的口传轶事指出,在铁幕内,最好花上半天或者更久。他会寄一封写给自己的信,以便能在马路上走到一半,忽然在邮筒前停下,调头往回走,察看慌乱的脚步,察看骤然偏头的脸孔,寻找典型的分组,这边有两人,马路对面有三人,前方是徘徊不去的前哨。
然而矛盾的是,虽然这天上午他一头热地履行步骤,内心却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知道西方欧洲人住在东方时,可能在同一街区住了一辈子,却对门阶上神秘的声响毫无概念。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每次他一转进街角,总有男子在等候、闲荡、观望,费尽心机摆出什么也不做的姿态。乞丐会忽然伸展双臂打哈欠。跛脚擦鞋童会向下直击他的双脚,没抓中,便会并拢两只鞋刷背面,敲打出声。贩卖跨种族色情书报的老妪,会一手合成杯状,对着头上的竹竿鹰架尖声呼出一个字。这些人物景象,虽然杰里一一记录在脑海里,今天却如同初抵东方时一般模糊不解。二十年了吧?愿上帝保佑我们,二十五年了。皮条客?同性恋的男孩?推着糖果纸卷兜售毒品的摊贩:“黄色两元,蓝色五元,要不要?你爱追龙吗?爱快爽吗?”或者是坐在对面小吃摊,点着一碗米饭的人?在东方啊,伙计,想生存,就要弄清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他正善用店面的大理石覆面的倒影。店面橱窗里摆了琥珀、玉饰,有信用卡标志,电子用品,以及黑色行李箱。这种行李箱堆积成金字塔,但似乎从来没看到有人提过。在卡地亚,小美女将珍珠放在天鹅绒浅盘上,让它们就寝。她察觉到杰里的存在,抬眼看人。尽管杰里心事重重,内心的亚当仍蠢动一下。但她只看了一眼杰里磨磨蹭蹭的浅笑,寒碜的西装,羊皮靴子,就得到了她所需的全部信息:杰里·威斯特贝不是潜在顾客。经过书报摊时,杰里注意到刚开打的战事消息。中文报纸头版刊登的相片,包括夭折的儿童、哭天喊地的母亲,以及戴着美式头盔的士兵。究竟是越南,或柬埔寨,或韩国,或菲律宾,杰里无法分辨。标题的红色中文字体,制造出血溅头版的效果。也许寻死匈奴走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