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圆场移师(第4/12页)
“第三回合,”库洛以浓浓的澳大利亚口音吆喝,“加拿大弟兄,准备发射。别急嘛,臭小子。发射!”
一团餐巾以高角度的抛物线飘向酒架,落在裂口上,停留一阵,随后瘫落地上。在小矮人怂恿下,陆克开始在桌上跺脚,又有玻璃杯落地。最后他总算击落听众的防护网。
“各位阁下,”老库洛叹了一口气说,“请安静一下,我老弟有话要讲。恐怕他有事相商。陆克老弟,你今天已经开战数次,再惹事我们将严惩不贷。发言务必简洁清楚,细节再小也不能省略,说完后敬请歇口。”
俱乐部成员都对彼此的传奇背景穷追猛打,而老库洛在众人眼中就是《古舟子咏》里的老水手。他们口耳相传,库洛自短裤抖落的沙,比他们多数人踏过的泥土还多。这话自有道理。库洛的生涯始于上海,是当地惟一英文报刊的倒茶小弟兼采访主任。至今他报道过共产党与蒋介石之争、蒋介石与日本之争、美国人与几乎所有人之争。在这个无根之地,库洛给了大家一种历史感。他的谈吐具三十年代真传,在台风天连最能吃苦的人都不敢领教。三十年代驻东方的外籍记者以澳大利亚人为主。基于某种原因,跟梵蒂冈有关的术语常常挂在他们嘴边。
多亏老库洛之助,陆克总算能发表高见。
“各位男士!——小矮人,你这该死的波兰鬼子,放开我的脚!各位男士。”他以手帕点点嘴唇,然后说,“各位所知的巍安居正物色买主,而塔夫蒂·西辛格已经溜之大吉。”
众人不为所动,但他本来就不预期会有太多骚动。新闻工作者不习惯惊呼失声,甚至吝于显露不敢置信的神情。
“巍安居,”陆克洪亮地重复,“待价而沽。知名当红房地产创业家积克·赵,各位比较熟知的身份是我那位动辄发火的房东,他接受大英政府之托处理掉巍安居。欲知内情,就散布高见。放手啦,波兰杂碎,再不放手我宰了你!”
小矮人将他推倒。他双手挥舞,以敏捷身手跃下,因此没有受伤。站在地板上的陆克继续对攻击他的人出言不逊。此时库洛的大头转向陆克,湿润的双眼以恶毒的目光瞪着他,似乎永远不会移动视线。陆克开始怀疑,库洛的私法如此多,他究竟触犯了哪一项。库洛的伪装无数,属于复杂、独行的人物,这一点围坐此桌的人都知道。在刻意粗鲁的言行举止之下,隐藏的是一份对东方的爱,有时这份爱似乎将他束缚得难以忍受,以至于他得出走几个月,消失无踪,有如情绪郁闷的大象离群行动,直到适合与他人相处时才复出。
“阁下,别嘟哝个不停了,行吗?”库洛最后说,并以倨傲的姿势将大头往后倾,“请勿朝极为有益健康的水里吐低级秽物,士绅。巍安居是特务机构。多年来一直是特务机构。是长了一对大山猫眼的塔夫蒂·西辛格少校的巢穴。少校从前隶属皇家步枪队,目前服务于香港警界,相当于常受福尔摩斯嘲笑的伦敦探长莱斯垂德。塔夫蒂才不会逃跑。他是地下工作者,不是下流坯子。先生,帮我老弟倒一杯,”他对出生于上海的酒保说,“他扯太远了。”
库洛再度说出发射令,俱乐部也重新踏上追求智慧之路。事实上,陆克所谓的间谍大独家,往往了无新意,线索也总遭摒弃。离开越南后,愚蠢的他每翻地毯必见下面密藏间谍。他相信全世界由间谍宰制,因此一有空闲,如果没喝醉,大半时间就在香港无数伪装薄弱的中国观察家身边打混;更糟糕的是,他也与小山上偌大美国领事馆里的寄生虫为伍。若非这天大家无精打采,这件事或许就此画上句点。结果小矮人发现耍宝的机会,抓住不放。“说来听听嘛,小陆,”他建议,双手娘娘腔似的朝上微扭,“他们要卖巍安居,是连内容一起卖,还是只卖现有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