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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样一句前所未有的开场白,李忠咧嘴一笑。他严肃地点点头,等着瞧霍拉斯这回又会耍什么把戏。
霍拉斯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从左到右都舔了个遍。“我不想让这事压在孩子们头上,”他说,“你瞧,现在你连一包薄荷糖都不让他们拿了。”
李忠表示同意。“不少钱。”他说。
霍拉斯继续说:“你知道我那个地方吧,沿着小道上去,放鱼粉的。”
李忠点点头。那是他的鱼粉。
霍拉斯急切地说:“如果我把那地方送给你——够抵债的吗?”
李忠仰起头,透过半圆形的镜片盯着霍拉斯,头脑里飞快地调出各种账单,右手不安分地伸向算盘。他思考着:仓库不值几个钱,但如果罐头厂日后想扩建,那片空地也许能值不少。“够啊。”李忠说。
“那好,把账本都拿出来,我给你写个转让书。”霍拉斯显得迫不及待。
“不用书,”李忠说,“我写个纸,说你清了。”
两人完成了交易,李忠还送了他四分之一品脱的老网球鞋。霍拉斯·阿布维尔挺胸抬头地走出门,穿过空地,走过黑丝柏树,越过铁轨,沿着鸡肠小道走回曾经属于他的仓库,然后在一堆鱼粉上开枪自杀了。虽然这与故事本身并不相干,但自此之后,阿布维尔家的孩子们就再也没缺过薄荷糖,不管是哪位母亲生的。
让我们回到当天傍晚。霍拉斯躺在三角凳上,身上插着注射防腐液的针。他的两个妻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紧紧抱在一起(葬礼之前,她们一直都是好朋友。葬礼之后,她们领走各自的孩子,再也没和对方说过话)。李忠站在烟柜后面,善良的棕色眼睛向下低垂,满心沉浸在中国式平静而永久的悲伤中。他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但他仍然希望自己能事先就知道,兴许还能伸出援手。李忠非常善解人意,明白自杀是不可侵犯的个人权利,但他也清楚,有时朋友能打消一个人轻生的念头。李忠包办了葬礼的全部费用,并为霍拉斯悲恸的家人送去了满满一洗衣篮的日用品。
就这样,阿布维尔的仓库归李忠所有了。仓库有完好的房顶和地板,有两扇窗户,一扇门。当然,它里面还有一大堆鱼粉,充满了微妙而强烈的气味。李忠一开始想把它当成存放杂货的库房,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仓库离杂货店实在太远了,而且随便什么人都能从窗户进出。他用金戒指敲打着橡胶垫,思考着这个问题。这时店门开了,麦克走了进来。麦克是一群男人中最年长的,是其他人的领袖兼老师,偶尔也是他们的剥削者。这群人都没有家庭,没有钱,除了食物、酒精和个人满足外也没有别的追求。很多人都会在追求满足的过程中毁了自己,在疲惫中半途而废,麦克这群人却不一样。他们追求满足的方式随和低调,不走极端。他们现在就住在李忠店外空地上巨大的生锈管道里:麦克,力气很大、年纪很轻的海瑟,在拉·易达当临时酒保的艾迪,还有偶尔为西部生物实验室捕捉青蛙和野猫的修伊和琼斯。应该说,下雨天他们生活在管道里,而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睡在空地最高处的黑丝柏树下。黑丝柏树低垂的树枝搭成了凉棚,让人可以躺在底下,眺望罐头厂街生机勃勃的人群。
麦克进门的时候,李忠的身体微微僵硬。他迅速扫视店内,想知道艾迪、海瑟、修伊或琼斯有没有一起跟进来,在货架间四处晃悠。
麦克无比诚恳地亮出了手里的牌。“李,”他说,“我和艾迪他们听说,阿布维尔那地方现在是你的了。”
李忠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们搬过去住。我们会给你看好房子。”他飞快地补充:“不让别人闯进去,打坏东西什么的。你也知道,小孩可能会砸坏玻璃——”麦克如此提议,“要是没人看着,那地方说不定会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