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16页)

其间,不知怎么就说到书法。黄一平知道,冯开岭与年副部长都喜欢书法,平时也经常写几笔,属于有点档次的书法票友。两人由省内某知名书法家,慢慢说到笔墨纸砚,冯开岭似乎很随意地说:“正好,我最近出差西安,刚刚淘了只端砚,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个老货。”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只报纸包着的砚台。

起初,年副部长或许真是被那张包裹的报纸迷惑了,并未在意那只外观陈旧的砚台,只抬起眼皮瞟了一下。可是,等到砚台全部裸露出来,尤其是冯开岭展示了砚台背面的一行字,年副部长眼睛突然就亮了:“哦?真是李鸿章的用品?”

冯开岭哈哈一笑,说:“算你眼睛尖,也算你运气好。我已经找人鉴定过了,确是真品无疑。”

年副部长当即恭然肃立,面露虔诚之色,双手接过砚台,一边小心摩挲一边喃喃自语:“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偏偏就到了你的手里?去年我参观过李鸿章故居,那里的摆设也没有这种档次的宝贝啊!”

冯开岭摆了摆手,道:“嗨,不就一只砚台嘛,也没你说得那样金贵。既然你喜欢,就拿着呗!”

年副部长闻言,将砚台夸张地搂在怀里,惊呼:“不许反悔!既然你话说出来了,那兄弟我就不客气啦。”

黄一平巨睹了这出游戏,心中不禁哑然失笑。官场中人就是如此,不论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唱,皆做得不露痕迹。有些事情,需要做得举重若轻不给对方负担,譬如冯开岭。而有时恰恰又需要表现成举轻若重,恰如时下的年副部长,说明你不是那种不识货、不知轻重之人。

一只砚台,就像文章中的一个逗点,很快被轻轻一笔带过。

酒席持续近两个小时才散。直到分别时,大家还是只字未提黄一平任职之事,甚至连一个起码的暗示都没有。但黄一平明白,越是这样,事情越是办得漂亮、顺当。

回程时,黄一平却不能不提到那只砚台,问:“冯市长,您为了我破费大了。那只古砚很值钱吧?”

冯开岭笑笑说:“算啦,说出来怕吓着你了。你跟随我多年,这点东西实在不足挂齿,你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再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宁可别人欠我,我也不会欠别人。现在,就算你反过来欠我一个人情吧。今后到了海北,好好干吧,不要辜负了我就行。”

黄一平心头一热,答应道:“我知道。”

两天后,省委组织部批复下来,同意阳城市委意见,黄一平顺利任职海北县委委员、常委、书记,同时,在省委组织部网站上进行了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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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平上任之前,自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办理,首当其冲者,是与接替自己的小马办交接。

说了也许很多人都不相信,黄一平离开市委书记廖志国,空出的这个秘书岗位,在阳城官场引发的关注度,一点也不比他接替的海北县委书记低。从某种程度上讲,前者争夺的激烈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后者。

其实,仔细思量一下并不奇怪。一个县委书记,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与勇气竞争,而秘书则大为不同。在队伍庞大的年轻机关干部群体里,大家无不希望借此终南捷径,实现仕途官阶的腾飞与跨越。

众所周知,当下的机关公务员岗位,正在引领新一轮就业时尚。包括很多硕士、博士在内的大学生,之所以打破了头往机关里挤,成千上万人争抢一个职位,说白了是看中国家公务员的金饭碗。然而,那些颇有抱负的莘莘学子,一旦到了机关又会发现,光占了一把公务员座椅还远远不够,关键还要有那么一官半职,手里拥有了足够的权力资源,才能真正体现出自身价值。而且他们还发现,在中国的各式大小机关里,无论你的智慧、才能、学识多么超群,哪怕你是校园里公认的顶尖天才,很快就会被很多与之并不相干的东西所覆盖、淹没、中和,比如人际关系,比如后台,比如运气,等等。因此,若是要想快些出人头地,那就得有非同一般的法宝与捷径。这种法宝与捷径,其实也没有多少自由选择的余地,譬如,你先天有个好爸爸、妈妈、姑父、姨丈,要不就是像廖志国那样后天运气不错,碰巧找了个背景过硬的好老婆。说白了,这些东西并非人人可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错的路子——给领导当秘书,进入某个权力圈子、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