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5/16页)

等到所有繁文缛节走过,黄一平这个县委书记便要开始正式视事,偌大一县的繁杂事务悉数堆到面前,等待他这个新官去应对与处置。当然啦,像所有从上级机关下去任职的官员一样,黄一平做的也是走读书记,多数时候早出晚归往返于阳城与海北之间。

这天,已经是黄一平到海北上班的第五天。

早晨,黄一平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从着装到头发、胡子乃至鼻毛都打理得丝毫不差了,这才拎着公文包早早下楼。此前,他已经同县里的司机、秘书形成默契,车子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到楼下接他,路上大概四十五分钟,提前半个小时左右进到办公室。

头两天,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冯肖兵亲自随车来接,后来被黄一平坚决拒绝了。他早就想好,等到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换掉这个冯肖兵,倒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他就是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太过八面玲珑的人。他希望周围的秘书班子里,要有多一些才学出众、敢于说真话之人,而少些阿谀奉承、唯唯诺诺者。

黄一平是个守时的人,习惯了比预定时间提前几分钟。可是,等他来到楼下,那辆挂着海北0001号牌照的奥迪轿车,已经停在那里。

司机原先帮于树奎开车,同黄一平熟悉。秘书是县委办刚提的一个副主任,年龄只有三十岁左右,言行举止还有些拘谨。两人见到黄一平出来,马上趋前迎接,黄一平分别同他们握手道了早安。

寒暄完毕,司机先上车点火发动,秘书则赶紧接了黄一平的公文包。两手空空的黄一平,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跟随领导做秘书十几年,从来都是左手皮包、右手茶杯,有时连腋下也不得空闲,现在突然如此轻省了颇不习惯。接下来,黄一平又犯了一个小错误,依然是习惯使然——他绕过车头径直走向副驾驶座,寻找自己熟悉的那个位置,却发现秘书早已拉开车子后门,举手挡在车顶外沿,轻声道:“黄书记,请上车!”

黄一平终于忍不住笑了。原来自己不仅不是秘书了,而且也有了一个专职秘书。四五天下来,居然还没适应这种变化,委实有点可乐。

车子开往海北的路上,黄一平渐渐完全放松下来,似乎适应了有专车、司机、秘书侍候着的感觉,也是一个县委书记应有的感觉。

先是同秘书、司机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黄一平主动发问,对方简短应答,问得虽然随意,答得却不免有些客套。黄一平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因为他当年刚跟魏副市长、冯开岭、廖志国时,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拘谨与不适。

陌生与拘谨,很快便无话可说。所幸,黄一平旁边的座位上,有一沓当日凌晨出版的报纸。他随手抽出一张《城市早报》,油墨与纸张的味道很重。这是N省内影响最大的一张都市类报纸,由中央某新闻单位主办,在阳城地区发行量很大,读者欢迎程度远超本地的日报、晚报。

报纸很厚,分成若干沓,首页是导读性标题集纳。首条标题用的是超粗黑体字,非常引人注巨:《阳江市昨一幢在建楼房倒塌六死十三伤——群众举报系建筑、供货商相互勾结偷工减料》,署名是“本报记者黄光明”。

黄一平看了黄光明三个字,不禁哑然失笑,马上想起当年的一段故事:其时,省委组织部年副部长亲戚在阳城建了一批房子,因为建筑超高、间距太近,魅挡了周围居民阳光,遭到群众举报,正是这位黄光明前来调查。为了平息事态,黄一平与明达集团总裁邝明达、规划局长于海东一起,合谋设计修理了黄大记者,令其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掐指算来,黄光明折戟阳城已经过去六年多,数年不见,此公如今依然热情不减、笔锋强劲,光看标题就知道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