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赤(第5/10页)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皮肤也那么白。”船长说,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闪闪发光。

但尼尔森没在意船长的打岔,一心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他的面容也跟身体一样漂亮。他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颜色很深,因而有人说他的眼眸是黑的。和一般红头发的人不同,他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都是深色的,五官极其匀称,嘴唇就像一道鲜红的伤口。那时他二十岁。”

说到这儿,瑞典人停下来,以营造一种戏剧性的气氛。他抿了一口威士忌。

“他真是美得绝无仅有,从来就没有过比他更美的人,如同野生植物开出美妙的花朵一样不讲道理。他是造物主快乐的意外之作。

“有一天,他就从你们今早停泊的那个海湾上了岸。他是个美国水手,从阿皮亚的一艘军舰上溜了出来,说动了某个好脾气的当地人,让他搭乘一艘恰好从阿皮亚开往萨福托的独桅帆船,随后让一条独木舟载到这儿的岸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擅自离开,大概军舰上受约束的日子让他腻烦,也许是他惹了麻烦,也许他骨子里向往南太平洋浪漫的海岛。这地方时不时会抓住一个人的心,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成了一只撞上蜘蛛网的蝇虫。也许是出于他柔和的秉性,加上一座座青山的温柔风姿,还有那蓝色的海洋,夺去了他身上北方人的膂力,正如大利拉夺去了拿撒勒人[4]的力量一般。不管怎么说,他一心想把自己藏起来,而这个僻静的角落就很安全,只要待在这儿静等他的船从萨摩亚开走就是。

“小海湾里有一座当地人的小屋,正在他不知往哪个方向挪动脚步时,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邀请他进屋。当地人的语言他只能听懂一两个单词,而她的英语也是支离破碎。但他非常明白她那微笑的含义,理解她美妙的手势,便随着她进去。他坐在垫子上,她给了他几片菠萝吃。我只能按照传闻来描述阿赤,但我在他初次见到那女孩的三年之后见过她,那时她才十九岁。你都想不到她有多么娇媚,拥有扶桑花一般强烈的魅力和丰饶的姿色,高个子,身段苗条,长着她们民族特有的精巧五官,一对大眼睛像棕榈树下的两潭清水。她的头发乌黑卷曲,在背后披散下来,还戴着一只散发着香气的花环。她的一双手很是小巧可爱,精美得让你心弦一震。那段日子充满欢笑,她的笑容令人欣喜,简直让你膝头发颤。她的皮肤就像夏日里成熟的玉米田。上帝啊,我该怎么形容她呢?她美得都不真实了。

“就是这一对年轻人,她十六岁,而他刚满二十,两人彼此一见钟情。这是真正的爱,不是由于同情、共同的利益或心智上的投合而产生的爱,而是纯然、简单的爱。这就是亚当在花园中醒来,看见夏娃用清纯的眼睛凝视他的时候感受到的爱情;这是让野兽以及众神之间相互吸引的爱;这是让世界生出奇迹的爱;这是赋予生命以深远意义的爱。你不知道那位聪明而又玩世不恭的法国公爵说过这样一句话吧——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总有一个去爱,另一个使自己被人来爱。这是严酷的真理,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顺从。但偶尔会出现两个人都去爱,同时都让自己被爱的情形。那么,人们就不难想象约书亚向以色列人的上帝祈求时,太阳静止不动的情形了。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想到这两个人,年轻、姣好、简简单单,想到他们的爱情,我就感到一阵痛楚。它撕扯着我的心,一如我在某个夜晚瞩望一轮满月于朗朗晴空照耀在礁湖之上,内心所感受到的撕扯之痛。省察纯然至美,痛苦便时时相伴。

“他们都是孩子:她心地善良,可爱又温柔。我对他虽一无所知,但宁愿认为他应该天真率直。我相信他的灵魂跟他的身体一样端正美好。但我敢说他并不比这个世界尚年轻时,那些用芦苇做笛子、在山涧溪流中沐浴的林中造物更有灵性,你或许能瞥见几头小鹿跟在一头长胡须的半人马后面飞速穿越林间空地。灵魂是个麻烦的所有品,人一旦育发出灵魂,他便失去了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