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皈依(第12/25页)
红亮是被几只黑手从地上硬架起来的,可他还是不想就这么站起来,即使人被架空了,他的膝盖和小腿依旧倔强地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好像悲痛的力量压得他整个人永远不可能站立起来了。几只手从不同角度强行拉扯着红亮,像抓捕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子,然后他们把红亮一下一下往地上蹲。可是,如此反复,红亮就是不肯站起来。后来,一直不动声色的那个大块头黑影终于发话了:“红亮侄子,我有心里话要跟你说呢,你要是非想跪着听,当叔的也不为难你。”红亮当然听出来是谁的声音。这个声音那天在场院门前他已经领教过了。
只听三炮嘿嘿冷笑几声,他围着跪在坟地上的红亮来回转了两个圈。他说:“别看当年你戳伤过我,可当叔的从来没怪过你呀,相反,我非但不怪罪你,还要处处想着帮衬你保护你哩!”说到这,三炮突然在红亮身边蹲下来,或许由于蹲得太猛,脑袋上的伤口顿时疼痛欲裂,三炮连着怪叫了几声,又双手捂着脑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三炮嘴里痛苦地咝咝了一会儿,该死的头痛折磨得他不想再绕什么弯子了。于是,他言归正传,并且言简意赅地说:“好侄子,你知道是谁把你爹害死的吗?……是虎大,就是羊角村的虎大队长,他看上你秀明姨了,所以想方设法找你爹的茬子,目的就是要害死你爹,好霸占你姨!唉,当时要不是老叔发现得早呀,你爹的骨头怕是都叫蛆虫嚼烂了,根本埋不进这坟里去!”
一口气把话说完,三炮又一用力,他从裤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借着头顶一弯刚刚升起来的新月,三跑一手抓刀,一手抻出大拇指,在银亮的刀刃上老练地蹭抹了一下,然后又翘起指头,当当地弹了几下。红亮听得清清楚楚,刀子发出的声音脆得有些刺耳,让他惶惑间又想起那年的腊月,自己手里拿过的那把同样冰冷锋利的刀子——它正是眼前这个屠户的东西。红亮发愣的时候,三炮却忽然把刀递到他眼前:
“给你,我的好侄子,拿上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狗娘养的虎大不能便宜了他,他跑了,他女人还在,他的几个丫头片子还在,去吧,快去找她们算总账,快去给你死掉的爹报仇雪恨啊!”
红亮其实一点儿也没有要那把刀子的意识,可奇怪的是,刀子已经紧紧地被他抓在手里了,锋刃银光幽幽,闪着一线蓝色的仇恨火焰,让人不寒而栗。有了那把刀子在手,红亮自己慢慢地从地上起来了,又像是被神汉施了魔咒,麻木的双腿忽然有了知觉,产生了巨大的力量,浑身开始火辣辣的发烫,好像脚下有一堆烈火在炙烤着他,他必须要从那火堆里跳出来。又仿佛,他被无数双黑手从后面推搡着,一切都似乎由不得他了。
红亮从坟地穿过大片大片的庄稼地,再走到打麦场,腿脚完全不受自己支配,它们一味地勇往直前,分秒必争,走过村口,拐进街巷,一直往前走。红亮头也不回,丝毫不曾犹豫过。
路过自家门口时,忽然有股冷风当头吹来,红亮趔趄着跌倒在地,跟在他身后的黑影,全都被风吹得稀里哗啦,跌的跌,爬的爬。顷刻之间,乌云遮没了月光,天空黑压压的,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狂风在耳边呜呜地叫嚣。路边的一棵多年前就枯死的老树,咔嚓一声在风中倒地,然后灰尘四起地横在前面的路上。从那树头惊起的一只老鸹,正凄凉地在夜空里一声声惨叫。“有鬼呀!”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地上的黑影顿时慌作一团,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转眼就逃得没了踪影。后来红亮回想起那股突兀的妖风,依旧心有余悸。他知道那一刻连老天爷都想出面阻拦他,突如其来的狂风已经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可是,愤怒的火焰一旦燃烧起来,老天爷也拿它没办法,火会借着风力,更加狂妄不羁。身后的那些黑影已经胆怯地落荒而逃,红亮却在狂风中一往无前,攥在手里的那把锋利的屠刀,像一枚巨大的指针,笔直地指向虎大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