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队长(第4/34页)

与此同时,随着刺啦一声脆响,苟文书又大吃了一惊。他上衣的那只兜盖被彻底撕脱了——女人被架走的时候并没有松开她的那只手。苟文书已顾不得这些,惊弓之鸟样地乘机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看着消失在眼前的那只黑影,一种感激涌上心头,他想了想才磕磕巴巴地说:

“散,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回家去吧。”

但是到第二天清早,苟文书兑现了他说过的话,就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毅然准时地敲响了上工的钟。钟声还是跟头天傍晚一样,轻描淡写地响了几下,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吵醒。

苟文书整个晚上都在跟瞌睡做着顽强的斗争,他试图能找到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而使他自己在夜晚快速进入梦乡。散会以后他赶紧上床,这之前他先拉好了黑布窗帘,又反锁了房门,在门背后顶了一把锄头——生怕有人夜里来打搅。他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自己的头脸,直到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才稍微揭开被角,大口大口喘几下气,之后又把自己义无返顾地蒙在臭哄哄的被子里(这里面始终夹杂着虎大跟寡妇牛香一次次疯狂之后留下的迷乱气息),连放屁的时候他也没有再把头脸露出来。这样似乎适得其反,瞌睡并没有如期而至。在被子里一口气窝了两个来钟头,浑身都湿透了,大汗淋漓,皮肤烧烧地烫手,可人就是没有丝毫的睡意。

苟文书只好爬起来,因为再这样躺下去,他担心自己快要被活活地憋死了,关键还有那种古怪的气息,很容易让他想入非非。实在没有办法,他盘着腿跟和尚打坐那样,在床上一坐就是一个半钟头,心里默默地数着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从十到百,再从百数回到一,这样数了一遍又一遍,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思考任何有意义的问题。他数过的数字加起来,大得足以让整个青羊湾的人感到震惊,可这样数来数去的结果却是,脑子越来越清晰了,连过去被自己亲手捏死过的一只蚊子或苍蝇,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那些小东西的翅膀和爪子一刻不停地在脑子里动来动去,像是要让他偿命似的不肯罢休。还有,他过去学过的算术公式和各种运算口诀都不期而至,它们像一只只黑色的精灵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最后搅得他快要忘记了数数的事,而是一门心思开始背诵那些跟数数毫不相干的东西。后来,他的大脑竟又对“勾股定理”情有独衷了,他通过勾3股4的平方和等于弦5的平方,从而轻易地找到了从我们羊角村到达他的故乡最神奇的一条捷径:如果按这条路走下去,他会在天亮以后站在自己的老娘面前,可问题是,这条路千百年以来一直被一条滚滚大河所阻隔着,他根本不可能穿越。所以,他又发现任何定理跟现实之间都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差距,或者说,生活永远不可能存在定理中的那种理想状态。

苟文书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有几次他决定放弃这种毫无效果的努力和尝试。零点过了以后,苟文书的确没有什么好办法了,索性起身下地,拉开窗帘,挪掉锄头,推开房门,好让清凉的空气在屋里自由穿梭。可那些讨厌的蚊子跟小咬,都悄悄钻进屋里,不失时机地叮咬他的身体,可他早已失去了痛痒的知觉。那些可恶的小东西奔走相告似的竟越聚越多,最后屋子里都盛不下了,连床底下、水缸里,以及鞋壳内也都落满了,鞋子开始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动起来。蚊虫们只好在门口和窗前蜂拥盘旋着自觉排队,秩序井然,这一拨进去一会儿,再换另一拨进去,继续叮咬他,而他一直毫无怨言地充当着它们注射毒素的肌肉靶子,就像潜心向佛的人从来不肯轻易杀生。

最让苟文书不能容忍的,不是蚊蛾的轮番叮咬,而是它们娘娘腔似的嗡嗡声。长时间听着这种声音,脑袋都要炸开了,他感到头疼欲裂。苟文书几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噪音污染,他失去理智一般一口气跑到场院中央,身上只穿了一条花裤衩,两条细瘦的腿棒骨跟葵花秆子一样粗糙而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