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症状(第14/33页)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人已经甩手走了,就得赶紧准备后事。好在秀明现在不用去学校教书,时间很充裕。但是,抬埋人不是她一个女人就能干得了的活,得需要众乡邻们的大力帮助。如果红亮爹在事情会好一些,他可以帮衬着跑前跑后,可红亮爹还被队上关押着,没有虎大的命令,红亮爹是不可能被放回来的。

令秀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以前跟广种家走得还算近的几户邻居,都推推辞辞的,这个说家里太忙走不开,那个说娃娃病了脱不开身,再不索性不给秀明开门,听见秀明在外面叫门,他们就是憋在家里不肯吱声。而且,秀明还发现,整个羊角村的气氛有些异样,到处都死气沉沉的,即便肯出来跟她答话的人也都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一个个哈欠连天,眼神呆滞,仿佛沉浸在睡梦当中。人人都刻意躲避着秀明。

秀明也没有过多去想。实际上,连秀明自己也是这样,她想这大概跟自己的情绪有关,毕竟自己现在成了众矢之的,毕竟家里又刚刚完了老人,阴郁的心情可想而知,所以她才对身边一切产生这样一种奇特的感受。

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亡人是不能在家里停放很长时间的。

秀明知道得赶紧找人料理和抬埋。秀明在村子里转了半个晚上,挨家挨户去敲门磕头行孝子的礼,这样也只找来三两个老辈子人。他们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是都太老了——腿脚胳膊都没有什么气力,干起活来哼哼唧唧腰来腿不来的。可他们一看秀明戴着孝,跪在门口哭得可怜,心肠一软,二话不说就跟了来。他们帮着秀明给老人擦身体,穿寿衣,抹合眼睛,焚香烧纸,然后用麻绳牢牢地捆绑住亡人的腿脚,生怕老人会突然站起来跑了似的。

寿衣倒是现成的——这还是去年腊月跟公公爹一起备下的,只是棺材一时没有着落。几个老辈子人在停放亡人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唉声叹气,不停地咒骂虎大,他们骂虎大是天杀的挨刀子的,骂虎大下辈子转猪转狗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可是,大伙又都清楚,即便骂上三天三夜,依旧于事无补。亡人平躺在拆卸下来的一扇门板上,脸上盖着发黄的烧纸,好像还没有死,好像只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惟独肚子那里似乎微微地往起鼓着。大伙就急得团团转,无头的苍蝇似的东冲西撞。

不管怎么说,老辈子人还是主张秀明请几个阴阳法师来念一念,给老人好好超度超度。他们说人在阳世一场不易啊,到了阴间也要图个太平顺畅,一路平安。

道理秀明懂,可她很为难。念及老人在世时对她的种种好,做这些秀明义不容辞。可秀明感到害怕。不是秀明不孝。秀明知道眼下的境况有多艰难。

秀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去了队部。

虎大本来睡得糊里糊涂的,见到秀明他顿时眼睛一亮,挣扎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秀明穿了一身孝,素白素白的麻布孝。虎大就不由地想起来一句老话,要想俏,一身孝。看来这话不假,用在秀明的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按理说,家里完了老人秀明见了虎大是要跪着说话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秀明没有给虎大下跪。秀明就直直地站在虎大眼前,眼角挂着泪珠,神情庄重得很。

秀明说:“我婆婆昨夜完了。”

秀明说:“我要给老人打个漂漂亮亮的房子住上。”

秀明说:“能不能让我请两个师傅来家里给老人念一念,她来世上一趟一天福也没享上。”

一口气说完这些,秀明就没话说了。

女人不说话的时候,眼泪就会无声地流下来了替女人说。眼泪把女人满肚子的委屈都倾诉了出来。秀明没有去擦脸上的那些泪水,任凭它们滴滴答答落下来,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