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还旧巢(第2/2页)

最后需要交代的,是李瓶儿的那张螺甸床,也是春梅最后追问的那张床的下落。吴月娘以差不多一半的价格(三十五两)将它卖了,以应付西门庆死后家道衰落的经济窘境。

自第七回始,至九十六回收结,关于这三张床的故事,贯穿了整整九十回的篇幅。在西门庆家族由盛转衰的兴亡史中,三张床的影子,一直时隐时现。其中寄托了多少人世的辛酸与悲凉,这里不必多说。需要特别加以说明的是,在中国古代的文史传统中,器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物象”,它的功能也不局限于一般意义上的道具和场景罗列,而往往作为高度象征化的“意象”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以《金瓶梅》而论,这三张床的命运,其实也是人的命运。它们不仅暗示出人物的身份、地位和社会等级,也象征了欲望——其中既有对性事的暗喻,也有对“物”的崇拜与占有。

《金瓶梅》中的这三张床,也可以看成是世事兴衰沉浮的见证之物。从表面上看,人对物的占有和收藏,使物处于“随身之物”的被动地位,但反过来说,这种占有与收藏也可以逆转——“人”成为“物”的最终收藏品。因为,一般而言,物的寿命要比人长得多。本雅明曾对此感慨不已,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也对此加以明确的阐发,所谓“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金瓶梅》一意要否定现世,诫人入佛。在描写器物方面,往往以物观人,以常观变,以显示人的脆弱与无常。博浪鼓是一例,这里的三张床又是一例。而在小说的第七十一回,夏龙溪转任京师,他将清河的住房折银一千二百两,卖与何太监的侄子何永寿。交换房契之时,当时在场的西门庆家伙计贲四,说了一句让何太监极为欣赏的话:

千年房舍换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

话说得很喜兴,但意蕴却很悲凉。房舍如此,床又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