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第2/3页)
蕙莲在看“娘”们掷骰子玩耍时,居然在一旁拿腔拿调,妄加评论且指指点点。按理说,吴月娘是正头娘子、管家婆,对家人媳妇负有管教之责;潘金莲又是火爆脾气,眼睛里最容不得沙子。但奇怪的是,最先跳出来训斥宋蕙莲的,竟然是孟玉楼。从后文的情节来看,玉楼对宋蕙莲竟然要与自己平起平坐一事,最感耻辱,多次去潘金莲那里添柴拱火,对宋氏之死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处孟玉楼最先发难,明白无误地向我们呈现出这样一个事实:宋蕙莲的“上位”企图,所得罪的不仅仅是嫉妒心极强的潘金莲,而是整个妻妾“贵妇”阶层。玉楼的一番话,是对于蕙莲越界的明确警告。话说得直截了当,让宋蕙莲几无立锥之地。宋蕙莲本当反躬自省,有所收敛,但她仗着西门庆的宠幸,变本加厉,愈发地癫狂疯痴,在家败人亡、绝门绝户的悲惨道路上加速飞奔。
《金瓶梅》的批评者,大多认为宋蕙莲死于潘金莲之手。从小说的表面情节来看,这种观点无疑是有根据的。宋蕙莲与潘金莲两个人物有太多的重合之处:姓名、美貌、小脚、笼络男人的手段、在“献身”之后向西门庆索取财物的方式。尤其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宋蕙莲与潘金莲所争夺的,似乎还不只是一个西门庆,甚至还有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
第二十四回,在前往狮子街看灯的途中,蕙莲当着潘金莲的面,居然公开与陈敬济嘲戏调笑。更有甚者,宋蕙莲为了让人知道她的脚比潘金莲小巧,不仅直接向西门庆炫耀(被潘金莲偷听到),而且还当着陈敬济和众人的面,把潘金莲送给她的鞋套在自己的鞋上穿。最要命的是,走起路来,潘金莲的鞋居然还不时往下掉。对于这种公开性的羞辱,潘金莲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或许已经暗暗生出杀机了吧。
宋蕙莲的忽然得宠,固然使得孟玉楼、潘金莲等人如坐针毡,骨鲠在喉,必欲去之而后快。就连与她同处仆役阶层的惠祥、贲四嫂等人,也感到芒刺在背、妒火中烧。平时碍于西门老爹的情面,慑于西门大官人的权势,她们不便发作。可一旦有事,这些“下人媳妇”是很乐意去做含沙射影乃至落井下石的勾当的。第二十四回,惠祥与宋蕙莲的公开对决就是明显的例子。宋蕙莲第一次自杀未遂,西门庆不敢怠慢,只得亲自前去慰问。目睹这一场面的贲四嫂,对于蕙莲的危在旦夕毫无同情之心,脸上一直挂着笑。她在向惠祥转述这一场景时,还出语轻佻,冷嘲热讽:
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菜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谁家媳妇儿有这个道理!
在宋蕙莲的生死关头,惠祥仍然念念不忘揭她的老底:
这个媳妇儿比别的媳妇儿不同,从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儿。
可以说,由于越界,宋蕙莲同时得罪了两个阶层。以此之故,至大祸临头时,除了自己那个卖棺材的可怜父亲之外,蕙莲已没有任何一个同盟者,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她在第一次上吊不成功之后,只能再次上吊,结束了自己二十五岁的生命。
主仆间的越界行为,同样也发生在宋蕙莲的丈夫来旺身上。来旺在知道蕙莲与西门庆有奸之后的勃然大怒,虽属人之常情,但也有反应过度之嫌。因为在此事发生之前,他早已将西门庆的小妾孙雪娥占为己有(这也反映出明末社会主仆关系的混乱失序)。他在西门庆面前恭顺地称对方为“爹”,却在背地里称他为“那没人伦的猪狗”。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应是取祸之道。他先是喝醉了酒,扬言要杀西门庆和潘金莲。紧接着,又在睡梦中,被窗外一个奇怪的声音唤醒(张竹坡评论说:“黑写的怕人。”),中了西门庆的拖刀之计。《水浒传》中林冲误入白虎节堂的一幕,再度在《金瓶梅》中上演。若不是一个名唤“阴骘”的正直官员出手搭救,来旺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