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扎着辫子的老太婆和美丽的姑娘(第2/11页)

我可不想死,小时候每次想到死都很害怕。“男子汉必须做好准备”,“保卫祖国是我们的神圣职责”……“什么?你不知道怎么拆卸组装冲锋枪?”对于爸爸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这是耻辱!哦!我多么想用乳牙去咬一咬爸爸的皮靴,打他咬他。为什么,他要在邻居维契卡面前让我光着屁股挨打,还骂我是“小娘们”?!我可不是天生的死神舞伴。我有一双非常“经典”的足腱,我想学芭蕾舞……爸爸却为伟大思想而服役,好像那时候所有人都长着同样的大脑,都为了没有裤子只有步枪的生活而骄傲……(停顿)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早就长大了……可怜的爸爸!现在的时代,生活早已改变了,当年表演悲剧的地方,现在上演着喜剧和流行大片。爬啊爬,啃嫩芽……猜猜他是谁?他就是阿列克赛·梅列西耶夫——爸爸最喜欢的英雄。“孩子们在盖世太保地下室里玩耍/卫生员波塔波夫被残酷折磨……”这些仍然是我父亲的想法。爸爸怎么样?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但是还不服老。他本来应该好好享受每一刻,仰望一阵天空,观赏一番树木,或者跟人下棋,或者收集邮票、火柴盒……可是他偏偏坐在电视机前,看议会开会、看左派右派争论、看人们举着红旗示威集会。爸爸身临其境!他坚决支持共产党!我们一起吃晚饭时,他开口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他对我发起的首轮攻击,等待我回应。爸爸需要斗争,否则他的生命就会失去意义。他必须举着红旗冲上街垒!我们和他一起看电视:日本机器人承担了挖地雷的工作,一颗,两颗……这是科学技术的胜利!是人类智慧的胜利!然而,爸爸却为自己的祖国感到难过,因为这不是我们的技术。突然间,就在现场报道结束前,机器人犯了错误,地雷爆炸了。正如常言道:“看到工兵跑,只管跟他跑。”机器人却没有这样的程序。而爸爸困惑不解的是:“怎么弄坏了进口设备?难道我们的人才还不够多吗?”爸爸有自己的死亡观。他一辈子都是为了完成党和政府的任务而活着,他把自己看得比一颗铁钉还轻。

在萨哈林,我们住在一个墓地附近。我几乎每天都听到哀乐,看到黄色的棺材。营房里有人死了,身上盖着大红布,那是一位飞行员。红色棺木越来越多。每下葬一个红色棺材,爸爸就带回家一盒录音带……飞行员们都到我家来。桌子上放着嚼碎的“公牛”牌烟叶,闪闪发光的玻璃杯里满是伏特加。他们反复播放录音带:“我,机上异常……引擎开始……”“转用第二个。”“它不工作。”“尝试启动左发动机。”“不行……”“右发动机……”“右发动机也不行!”“弹射跳伞!”“机舱内灯光未复位……他妈的!嗯,嗯……啊啊啊……”我一直想象,死亡就像是从难以想象的高度跌落:唉,唉,唉……喂喂喂……有一次,一个年轻飞行员问我:“小子,你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吗?”我很惊奇。我还以为我一直都知道呢。有一次我们班的一个男孩点篝火时把子弹扔了进去,一下就炸开了!于是他就完了……我们去给他送葬,他躺在棺材里就好像在装死,仿佛每个人都在看他,他却不理睬任何人……我无法把目光移开,好像我一直都知道,生来就有这方面的知识。也许我曾经死过?或者是因为我妈妈,当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常坐在窗边,看着那些人怎样被抬到墓地:红色的棺木、黄色的棺木……我对死亡深深地着迷,想象过很多次。死亡散发着“公牛”烟草和吃了一半的鲱鱼和伏特加的味道吧。但死神不一定是牙齿脱落还扎着辫子的老太婆,或许还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呢?我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