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想要杀死他们所有人,又为这个想法而恐惧(第7/9页)
我开始去教堂……真的相信有上帝吗?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和别人倾诉一下。有一次神父在讲道,说人在巨大的痛苦中要么是接近神,要么是远离神。即使这个人远离了神,也不能责怪他,因为这是愤怒和痛苦所导致的。我觉得神父说的就是我。
我从一旁看着这些人,我不觉得与他们有亲人般的联系……我这样看着他们,就好像我已经不是人类……您是作家,您理解我:语言是很少能与内心产生共鸣的,以前我就很少与内心交流,现在就更像在矿山上生活一样……我受难,我思考……总是在内心里翻起什么……“妈妈,要隐藏自己的灵魂!”不,亲爱的女儿,我不想让我的感情、我的眼泪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一丝痕迹。这是我最担心的。我所经历过的东西,我并不想只是留给孩子们,我也想把这些告诉其他人,因为它潜伏在某个地方,每个人都可能遇到。
9月3日是恐怖主义受害者纪念日,莫斯科举行了哀悼仪式。街上有许多残疾人,很多年轻女性披着黑色披肩。在索里扬卡,在杜布罗夫卡剧院中心前的广场,在“文化公园”“卢比扬卡”“汽车制造厂”和“里加”地铁站……到处都点燃追悼的蜡烛。
我也在人群中。我提问,我倾听。我们怎么生活呢?
在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2004年、2006年、2010年和2011年,首都莫斯科都发生过恐怖袭击。
——上班路上,地铁车厢一如既往地挤满了人。我没有听到爆炸声,但不知怎的,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变成了橙黄色,我的身体突然间麻木了,我企图摆动手臂,但做不到。我以为我中风了,接着就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时,我看到一些人仍旧在无所畏惧地行走,好像我已经死了。我害怕被踩到,就举起手臂。有人把我扶起来。到处是血和肉……
——儿子刚满四岁。我怎么对他说爸爸死了?他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呢。我担心他会以为爸爸不要我们了,就说爸爸暂时出差了……
——我经常想起那天……在医院外自愿献血的人排起了长队,还提着装橙子的网兜。人们向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看护们请求着:“把水果收下吧,送给谁都行。请问他们还需要什么?”
——一些姑娘下班后来我家看望,是领导派车送她们来的。但是我不想见任何人……
——必须有战争,真实的人性才能显现出来。我的祖父说,只有在战争中,他才能看到真正的人。现在的仁慈太少了。
——在自动扶梯边上,两个陌生的女人拥抱痛哭,她们满脸鲜血,起初我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血,还以为是泪水和颜料混在了一起。晚上,我又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切,这才反应过来。在现场时我就看到了,但是没意识到那真的是血,我不相信。
——起先你可能会径直进入地铁站,放心大胆地上车,但过了一两站,你就会出一身冷汗。特别是当列车在隧道停留几分钟的时候,就会很害怕。每分钟都被拉长,心在弦上似的摇摆……
——觉得每个高加索人都像恐怖分子……
——您以为俄罗斯士兵在车臣就没有犯罪?我弟弟在那里服役过,他经常谈论光荣的俄罗斯军队……把车臣男人关在洞里,像对待动物一样,要求他们的亲戚交赎金。折磨、掠夺……那小子现在变成了酒鬼。
——投靠杜马议员?他们就是战争挑动者!谁把车臣变成了俄罗斯人的隔离区?俄罗斯人的工作被夺走,失去了公寓和汽车。你不给,就会被杀害。俄罗斯女孩被强奸,只因为她们是俄罗斯人。
——我讨厌车臣人!如果没有我们俄罗斯人,他们还住在山洞里呢。帮助车臣人说话的记者也很讨厌!自由主义分子!(他望着我,目光中充满仇恨,我把他的话录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