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想要杀死他们所有人,又为这个想法而恐惧(第2/9页)

……我看到一个身子缩成一团的可怜女孩,这就是我的喀秋莎。为什么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和我们在一起?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枕头上有血……“喀秋莎!我的喀秋莎!”她没有听见我叫她。她头上戴了一顶小帽子,不想让我看见,不想让我害怕。我的好女儿!她一直梦想成为一个儿科医生,但现在她听不到了,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而现在,她的小脸……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又黏又稠的东西蒙住了我,我的意识分解成了碎片。我挪不动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是他们把我拉出了房间。医生训斥我:“把你自己控制住了,否则我们就不让你来看她了。”我控制住了自己……又回到病房,她不看我,眼睛看着别处,好像不认识我。但是她流露出受伤动物的眼神,这眼神让我无法忍受,几乎不能活下去。现在,她总是把这种眼神藏起来,好像给自己披上保护层,但这一切都已经深深烙在她身体里。她总是留在那个没有我们的地方。

整个科室全都是这样的姑娘,就像在车厢里一样,她们都这样躺着……很多是大学生、中学生……我想,所有妈妈一定都出来了,所有母亲一定都和自己孩子在一起,我们这样的人有好几千。现在我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在乎我的女儿,只有家人,只有我们家里人需要她。人们都在倾听……人们都在同情,但他们感觉不到疼!没有痛苦!

喀秋莎从医院回来后,没有任何感觉地躺在床上。达莎守在旁边,她请了假在家。她经常抚摸着我的头,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爸爸没有喊叫,也没有惊恐,他有心脏病。我们如同身处地狱。我又问:这是为了什么?我一辈子都期望着女儿们好好读书,希望她们相信,善良终将战胜邪恶。但生活和书上写的不同。从大海深处都能听到母亲的祈祷吗?不对!我是个叛徒,我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保护她们了,而她们还希望我能。如果我的爱能够保护到她们,她们就不会遭到任何苦难,不会遇到任何失望。

第一次手术,第二次手术……一共做了三次手术!喀秋莎的一只耳朵渐渐能听到声音了,手指也能活动了。我们生活在生与死之间,深知社会不公,又相信会有奇迹。虽然我是一名护士,但我对死亡了解得非常少。我多次看到过它,它经常从我身边经过。我要给人打点滴,听脉搏……每个人都认为医务人员比其他人对死亡领悟得更多,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医院有一个病理解剖专家,他已经退休了。有次他还问我:“什么是死亡?”(沉默)以前的生活已经变成空白,我现在只记得喀秋莎一个人,记得所有细节: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勇敢,爱玩,从来不害怕大狗,她希望永远都是夏天。记得有一天她回家告诉我们,她考上了医学院,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没有送礼,没有找补习教师。但我们掏不出学费供她上医学院,我们这个家庭承受不起。我想起来就在恐怖袭击发生前的一两天,她拿来一张旧报纸读给我听,一旦在地铁里发生某种极端情况,必须这么做、那么做,到底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但它是个安全须知。事件发生时,直到失去意识,喀秋莎都还记得那篇文章。那个早晨是这样,她拿出一双刚修好的靴子,穿上大衣后想穿上靴子,但怎么都穿不上。“妈妈,我可以穿你的靴子吗?”“拿去吧。”我们穿同样尺码的靴子。我这颗母亲的心居然什么暗示都没有给我,我本来是能够把她留在家里的……在此之前,我还梦见了几颗很亮的星星,是一个星座。但是我却没有警觉……这是我的错,我后悔死了……

……如果医院允许,我会彻夜待在医院,做所有人的妈妈。有人哭倒在楼梯上……有人需要拥抱,有人需要陪着坐坐。一个从彼尔姆来的女孩哭个不停,她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另一个姑娘的一只脚被炸碎了……女孩子的脚是最珍贵的!自己孩子的脚是最宝贵的!我这样说,谁又能指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