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后共产主义时代,他们立刻变成了另一种人(第4/8页)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对此保持沉默……这都是些内心的隐秘,很糟糕,但都是隐秘,我不想对别人说……我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把我带到孤儿院的。那是很久以后,我没有了妈妈的时候。我被带进一个房间,他们对我说:“这是你的床,你的衣柜,你的书架……”我当时就傻眼了。晚上就发烧倒下了……我还想着回到我们的公寓……(沉默)新年了,人们点亮了圣诞树,大家都戴上面具,要办舞会了……舞会?什么舞会?我已经忘记了这一切……(沉默)我的房间还住了四个女孩。两个是小女孩,很小很小,一个八岁,一个十岁。还有两个年龄较大的女孩,一个来自莫斯科,她患有严重的梅毒,另一个是个小偷,她偷走了我的鞋子。这个女孩想回到街上……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一直在一起,整日整夜,却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谁……不,都不想说。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遇见了自己的热尼亚,才开始说话……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沉默)

接着说,我和妈妈的悲哀故事刚刚开始……我们签了文件,被送到雅罗斯拉夫尔地区:“远是远了点儿,但你们会有一套好房子。”我们被骗了……那不是一栋房子,只是一个破旧的小屋,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俄式火炉,我和妈妈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些,我们不会生炉子。小屋随时会倒塌,墙上到处是缝隙。妈妈惊呆了。她走进屋里,跪在我面前,为给我带来这样的生活而请求我宽恕,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哭泣)我们只有一点点钱,很快就花光了。我们在别人的菜园工作,这个给一篮土豆,那个给十个鸡蛋。我学到了一个新词“以物易物”……妈妈把她最喜欢的“也许”牌香水换了一块黄油,那时候我得了重感冒……我劝她不要这么做,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够让我们想起家了。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农场主,一个善良的女人,觉得我可怜,给了我一桶牛奶。我很怕,绕过菜园子回家,遇到了一个挤奶女工,她笑了:“你躲什么?大大方方地走就是了。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拿走,就说是别人给你的。”他们拿走了一切没有钉死的东西,集体农庄的主席拿得最多。人们用汽车给他拉东西。他来找我们,怂恿道:“去我的农场吧!你们不会再饿肚子了!”去还是不去?饥饿逼着我去了。早上四点就不得不起床挤牛奶。大家都还在睡觉,我就要开始挤牛奶,妈妈洗牛棚。她很害怕牛,但我很喜欢它们,每头奶牛都有名字,小烟鬼、小樱桃……我照看三十头奶牛和两头小母牛,用手推车运木屑,粪便没膝深,超过了靴子的高度。每天往车上搬牛奶罐……多少钱一公斤?(沉默)他们用牛奶当我们的工钱,如果有牛闷死了或自己在泥潭里溺死,就给我们发肉。挤奶女工喝酒喝得不比男人少,后来妈妈也开始和她们一起喝。我们不再像以前一样是好朋友了。我越来越频繁地冲她吼,她就对我生气。偶尔在她心情很好的时候,也会给我读诗,她最喜欢茨维塔耶娃:“一串串红艳的花楸果/火焰一般燃烧/树叶凋落/我降生了……”只有在那时,我才又看到母亲往日的影子,多么难得。

已经是冬天了,马上就打霜了。在小屋里我们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一位邻居同情我们,免费把我们送到了莫斯科……

这个时代,人不再是高贵的称号,而是千人千面

和你聊天,我都忘记了我本来很害怕回忆往事……(沉默)对于人,我有什么想说的?人不是坏的,但也不是好的。在学校里,我只是学习苏联教科书,见不到别的说法,我们读到的是:人,这是一种高贵的称号。可是现在,人已经不是高贵的,而是千人千面了。我也一样,有很多面,我身上有多重部分。比如当我看到一个塔吉克人(他们在我们这儿现在就是奴隶,二等公民),只要我有时间,我就会停下来和他说说话。我没有钱,但我会和他聊聊天。他们和我是一种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让我明白,当你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外来人的时候,你就是孤身一人。我也曾住过大门口,睡过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