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虚的迷惑 罗密欧与朱丽叶……玛格丽塔和阿布尔法兹(第6/8页)

我的女儿病了很久。又一个老医生给她治疗,他是一个早就退休了的犹太人。他愿意帮助亚美尼亚家庭。“亚美尼亚人被杀害,仅仅因为他们是亚美尼亚人,就如同犹太人被杀,仅仅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他说。他已经非常非常老了。我们为女儿起名依琳卡,我们这样决定,是要让俄罗斯名字保护她。阿布尔法兹第一次抱起孩子的时候,幸福得哭了……那一刻太幸福了……属于我们的幸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母亲病了。他要经常回到自己家去,再赶回来。我找不到任何话语描述他回来后变成了什么样,他回来时就像一个陌生人了,一脸茫然。我当然很害怕。这个城市已经挤满难民,他们是从亚美尼亚逃出来的阿塞拜疆人。双手空空跑出来,身无分文,就像亚美尼亚人从巴库逃往亚美尼亚一样。他们也讲述了那边发生的一切。天哪!哪里都是一样的。霍贾里发生了对阿塞拜疆人的大屠杀[3],亚美尼亚人杀害阿塞拜疆人,把女人从窗户扔出去,砍掉脑袋,往死人身上撒尿……我现在看任何恐怖片都不害怕,从不觉得恐怖!毕竟我看到过、听到过这么多事情!我晚上睡不着,思前想后——我们必须离开,必须离开!但是又不能,不能这样跑掉。逃跑吧,逃跑是为了忘记……但是如果忍受,就是死亡……我知道,我早应该死掉了……

妈妈是最先离开的,接着是爸爸和他的第二个家庭。在他们之后是我和女儿。我们拿着假证件,护照上改成阿塞拜疆姓氏……我们三个月都没买到票。长长的队伍!但当我们登上飞机——发现水果和鲜花纸箱占用的地方超过了乘客。那时做生意的人很兴旺。我们前面坐着一些阿塞拜疆青年,他们一路都在喝酒,说自己想走,因为不想杀人,不想去面对战争和死亡。那是1991年,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正如火如荼[4]……这些人公开说:“我们不想倒在坦克车下面。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在莫斯科,一个表弟收留了我们。“阿布尔法兹在哪里?”“过一个月就来。”亲戚们晚上聚在一起时,所有人都对我说:“你说出来吧,不要害怕。憋在心里会生病的。”一个月后我开始说话了。之前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这些。一言不发,就是全部生活。

我等着他,等啊,等啊……一个月过去了,阿布尔法兹没有来;半年过去了,他还没有来。整整七年过去了,七年啊!这七年……如果不是因为女儿,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是女儿救了我。为了她,我才一直苦苦挣扎,寻找任何一丝生存的缝隙。也是一个早上,他走进了公寓,搂住我和女儿。站在那儿,时光似乎静止了……他就站在门廊上,我看着他慢慢在我眼前倒下,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还裹着大衣和帽子。我们赶紧把他拖到沙发上,惊叫着找医生,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没有莫斯科的户口,没有医疗保险。我们只是难民。在我们苦恼不已的时候,妈妈只是哭,女儿也满眼惊恐地坐在房间角落里……我们一直在等待爸爸,但当爸爸终于来了,却要在她面前死去。这时候他睁开了眼睛:“不要叫医生,不要害怕。好了!我回到家了。”这时候我才想起哭,(她第一次在我们的谈话中哭了起来)但却流不出眼泪……一个月后,他跟着我在寓所里慢慢跪着挪动,亲吻我的手:“你想说什么?”“我爱你。”“这么多年来,你去哪里了?”

他唯一的一本护照被人偷走了……现在拿的已经是第二本。他的亲戚们偷走了他的护照……

他的堂兄们逃到巴库,他们被驱逐出了祖祖辈辈居住的埃里温。每天晚上他们都诉说自己的遭遇,他不得不听着……男孩怎样被剥了皮挂在树上,一位邻居怎样被人用烧红的马蹄铁烙在额头上做记号……“你要到哪儿去?”“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你要去我们的敌人那边,那你就不是我们的兄弟,不是我们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