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一面小红旗和斧头的微笑(第5/16页)
斯大林去世那天,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排起队,打起红旗。送葬队伍很长很长,我们都立正站好,一直站了六到八个小时。有人晕倒了……我哭着想:我已经知道没有妈妈的生活是什么样,但没有斯大林该怎样生活?如何生活?……不知为什么,我担心战争会爆发。(哭)
再说我妈妈……又过了四年,我已经进入建筑学院读书,妈妈从流放地返回了。她只带了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一个锌制的养鸭女工雕像——我现在还一直保存着,不会扔掉,还有两个铝勺和一堆破袜子。“你是个糟糕的女主人,”妈妈骂我,“连缝缝补补都不会。”我当然会补袜子,但是我知道,妈妈带来的这些袜子上的破洞,是永远都补不好的。谁都补不好!我有奖学金,十八卢布,妈妈的退休金是十四卢布。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堂了:有面包吃,想吃多少都行,还有足够的茶喝。我有一件运动服,还有全棉的裙子,是我自己缝制的。在学院里,冬天和秋天我都穿着运动服,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一切。如果我走进一个正常的房子,一个正常的家庭,看到人家坐在那里悠游自在,我会想,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东西?这么多汤匙、叉子和杯子……我总是被最简单的事情难住,很简单的东西……例如,为什么要有两双鞋?我对于那些东西都无动于衷,对日常生活没有要求。儿媳昨天打电话来说:“我在找一个棕色的燃气灶。”厨房装修之后,她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换成棕色的,家具、窗帘、餐具,一切都按外国杂志上的摆设。还要在电话机上挂个钟表。她按照广告和报纸装修公寓,一切都是在《买卖》杂志上看到的。“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以前所有人的事情都很简单,那时的生活很简朴。而现在呢?人人的胃口都填不满……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挥动着手)我很少去看我的儿子,他们家里一切都是新的、昂贵的,就像办公室。(沉默)我们之间变得陌生了,成了素不相识的亲人……(沉默)
我想记住妈妈年轻时的样子,但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生病的她。不止一次,我们互相拥抱,但是没有亲吻过,我们之间没有说过充满爱的词语,至少我不记得。我们的母亲们曾经两次失去我们:第一次是我们很小的时候,从她们身边被抓走。第二次是她们老了回到我们身边时,我们已经长大成人。孩子成了陌生人……别人改变了她们的孩子。另一个母亲养育了孩子:“祖国,就是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妈妈……”“孩子,你的爸爸在哪儿啊?”“还在监狱里。”“你的妈妈呢?”“也在监狱里。”我们只知道自己的父母在监狱里,很远很远……我们从未和他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我都想离开我的妈妈,逃回孤儿院。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了……她从不读报纸,从不参加游行,也从不听收音机。她不喜欢唱歌,而我唱起歌来,心脏都会跳出胸口……(轻声唱)“敌人永远无法使你/低下你的头颅/我亲爱的首都/我的黄金莫斯科……”我被街上的活动吸引,我参加阅兵日游行,我喜爱体育节。至今我还记得那种奔放的情绪!和大家一起前进,你已经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感觉是如此幸福。但是和母亲在一起却没有。我一直就没有修补过来。直到妈妈死去之后,我才拥抱和抚摸她冰冷的身躯。她已经躺在棺材里,我心中才唤醒深深的柔情!深深的爱!她穿着旧靴子躺在那里,她连一双高跟鞋或者凉鞋都没有,而我的鞋子套不上她浮肿的脚。我只是在这个时候才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承认我多么爱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再听到了。我一遍一遍地亲吻她,说我多么爱她……(哭)我感觉到她还在这里,我相信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