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启示录的慰藉 耳语和呐喊……还有高兴(第7/8页)

“我们的朋友——也是阿塞拜疆人,他们自己躲在地下室。有人朝他们扔垃圾、破箱子。晚上才能出来找些吃的……”

“早上我跑步去上班,看到街上躺着尸体。躺在地上或者靠墙坐着,就像活着一样。有人用达斯塔汗(布匹)盖上他们,也有的没有盖,来不及盖。大多数都是衣衫被剥光,有男人也有女人……又有人坐在路边,有人没有被剥去衣服,因为他们没有被打倒……”

“我以前认为塔吉克人就像孩子一样单纯,从来不怨恨别人。但是半年后——可能还不到半年,我已经认不出杜尚别了,人们也互相不认识了。太平间人满为患。早上没有人上街,在柏油路上,全都是血块……就像果冻一样……”

“整天都有人群打着标语在我们的大楼外面示威:‘亚美尼亚人去死吧!死吧!’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愤怒的人群,都没有人样了。报纸上全是小广告:‘用巴库的三室公寓置换俄罗斯任何城市的任何公寓……’我们的公寓卖了三百美元,这就是一台冰箱的价格。如果不同意按这个价格卖出,就会被杀死……”

“我们用自己的公寓换来了我的中国羽绒服,给丈夫的保暖鞋。家具、餐具、地毯……所有东西都扔掉了……”

“我们在没有电灯、煤气、水的状况下生活……市场上价格很可怕。我们家附近开了个售货亭,出售鲜花和葬礼花圈,只有鲜花和花圈……”

“晚上有人在邻居的墙上写道:‘胆寒吧,俄罗斯的浑蛋!你的坦克兵不能帮助你了。’俄罗斯人被剥夺了领导地位……有人从角落里朝俄罗斯人开枪,城市马上陷入脏乱,就像一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外国的城市,不是苏联的了……”

“什么事都可以杀人……不是在那里出生的要杀,不是说他们的语言要杀,带枪的人不喜欢的要杀……之前我们怎么生活的?每逢假期,我们第一次敬酒都要说‘为了友谊’,还要用亚美尼亚语说‘我爱你’,用阿塞拜疆话说‘我爱你’。我们是生活在一起的……”

“都是普通老百姓,我们认识的塔吉克人都把孩子锁在屋内,不让他们出门,不让别人教他们,不让他们学杀人。”

“我们离开了……已经坐上了火车,火车轮子已经开动了,就在这最后几分钟里,有人用自动步枪朝车轮扫射。士兵们组成人墙掩护我们。如果不是士兵,我们可能都不能活着跑到车上。现在我看到电视上播放战争片,我都会立即感觉到这种气味,人肉烤焦的气味……令人恶心的糖果的味道……”

半年后丈夫发了一次心脏病,再过半年又发了一次,接着他妹妹又中风。因为这一切,我都快疯掉了……你知道发疯时头发是什么样的吗?变得很硬很硬,就像钓鱼线一样。每根发丝都是先发疯的……有谁能受得了啊?我的小女儿卡琳娜白天还是个正常的孩子,窗外一黑下来,她就浑身颤抖,大喊大叫:“妈妈别离开我!我一睡着,他们就会杀掉你和爸爸!”我早上去上班都是在马路上跑,就是希望汽车撞死我。我以前从不去教堂,但是现在一跪就是几个小时:“最神圣的圣母!你能听到我的话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不是政治家,我也不想弄清楚政治。我只是害怕。您还想问我什么吗?我都会告诉你……所有的!

[1] 伊萨克·奥西波维奇·杜那耶夫斯基(1900—1955),苏联著名作曲家,从20世纪30年代起到50年代写过不少轻歌剧,其中最著名的是《金色的山谷》《自由的风》和《白色的金合欢》。瓦西里·列别捷夫-库马奇(1898—1949),苏联诗人,早期作品主要是讽刺诗、故事和小品文,从20年代末以后,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大众歌曲,如《快乐青年进行曲》《祖国之歌》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