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哈罗德与银发绅士(第3/4页)
她脸上还有些汗毛,当然不是胡子那种,但总有人取笑她这点,给她起绰号,这让她很难过。”一口气说下来,哈罗德甚至不确定对方听不听得到。他惊讶于那绅士将一片片茶饼送入齿间的利落手法,而且他每吃一片都要擦擦手。
“你要不要也来一点?”绅士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哈罗德举起双手直挡。“我吃一半就足够,浪费就太可惜了。请不要客气。”银发绅士将几片切好的茶饼整齐地排放到一张餐巾纸上,然后把碟口转向哈罗德,将完整的那一半递给他。“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你看起来也是个大方正派的人。”
哈罗德点点头,因为茶饼已经送进嘴里,总不可能吐出来再回答问题。他突然伸手想捞起茶饼上往下滑的黄油,但黄油直滑到手腕,把他的袖子都弄脏了。
“我每周四都来一趟埃克赛特。早上坐火车过来,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回去。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年轻人,我们会做一些事情。没有人知道我这一面。”
银发绅士停下来倒了杯茶。茶饼卡在哈罗德的喉咙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睛在搜寻他的眼神,但他实在抬不起头来。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绅士说。哈罗德点点头。他大力咽一下,那块茶饼挤过扁桃体,挤下食道,疼了一路。“我很喜欢我们的相处,否则我也不会来。但我越来越喜欢他了。事后他会给我拿杯水,有时会说几句话。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所以走路有点拐。在这个行业,他只剩下几年了。”银发男人第一次踌躇起来,好像在和内心打架。他拿起茶杯递到嘴边时,手是颤抖的,茶水漫过杯沿洒到了茶饼上。“他打动了我,这个年轻人,”他说,“他用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方式感动了我。”棕色的液体顺着他光洁的下巴流了下去。
哈罗德扭头看向一边,想站起来,但意识到这样不行。毕竟他吃了人家的茶饼。但同时他又觉得这样目睹他人的无助也是一种侵犯,而人家对他可是和蔼大方、礼貌优雅的。他真希望那男人没有弄洒手中的茶,又希望他会擦掉,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任茶水流下,一点都不在乎。那茶饼眼看着就要毁了。
那男人艰难地继续下去,语速慢下来,慢慢变成只言片语了。“我会舔他的运动鞋,这是我们会做的事情之一。但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他的鞋子脚趾那个位置穿了个小洞。”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想给他买一双新的,又怕冒犯了他。但我又忍受不了他穿着破了的运动鞋走在街上,他的脚会湿的。我该怎么办?”他的嘴紧紧抿起来,仿佛在努力把即将喷涌而出的痛苦咽回去。
哈罗德想象着火车站月台上站着一个绅士,穿着时髦套装,和旁人看起来一模一样。全英格兰的绅士都是这样的,一个个买着牛奶,给自己的汽车加着油,或者正在寄一封信,但没人知道他们内心深处背着的包袱。有时他们需要付出简直不为人道的努力来扮演“正常”,每天都要装,还要装得稀松平常。那种不为人道的孤独感。又感动又惭愧的哈罗德递过去一张餐巾纸。
“我想我还是会给他买双新鞋的。”哈罗德说。他终于抬起眼看着银发绅士。他的虹膜是水蓝色的,眼白的地方都红了,看着就觉得痛。哈罗德的心像被什么咬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眼神。两人就这样对坐了一会儿,一言不发,直到哈罗德心中一亮,笑了起来。他明白了,在弥补自己错误的这段旅途中,他也在接受着陌生人的各种不可思议。站在一个过客的位置,不但脚下的土地,连其他一切也都是对他开放的。人们会畅所欲言,他可以尽情倾听。一路走过去,他从每个人身上都吸收了一些东西。他曾经忽略了那么多的东西,他欠奎妮和过去的那一点点慷慨。